糧家賦女

  • 大暑:五溝水的紅薔薇

    大暑:五溝水的紅薔薇

    很多事情,不用刻意安排,時機一到自然知道,跟五溝水的初遇,就是這種感覺。五溝水,位於屏東縣的萬巒鄉,第一次踏上這裡,是民國100年的春天,當時樂樂才滿周歲又兩個月,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看似不穩,不過腳步一蹬一蹬踩出的卡通鞋啾啾聲,迴盪在老聚落的巷弄裡,可是強而有力毫不含糊。在五溝水,大家都知道,樂樂有個綽號叫做「美濃好嗷牯」*1!現在大多數孩子,自從游出媽媽肚子裡的羊水後,一直都是使用來自水龍頭的人為處理過的含有化學成分的水,他們很少有機會光著身體曬曬水面上反射的陽光,也不太享受徹底釋放毛細孔讓全身肌膚在水流中大口呼吸的幸福……所以,當我們母子一起走進五溝水,循著潺潺水聲遇見湧泉時,我內心忍不住吶喊著,「感謝大自然!致敬的時刻已到!」然而,只玩水太膚淺,不玩水的五溝水,才更水!不是明星社區,也非亮點聚落,五溝水的常住人口不多,只有五、六百人,如果沒有實際走走好好瞧一瞧,絕對想不到,村子裡竟然處

  • 小暑:童年的保存期限

    小暑:童年的保存期限

    天氣實在太熱,孩子們愛極了玩水的爽快,只要是休假日,樂樂兄弟倆就想盡辦法下水,有時候只要準備好橘色的塑膠大盆裝滿水,他們就可以馬上脫光一擁而上,或者是我能力所及,就會幫他們安排一場日思夜想的溪流之旅。從夏至前一星期以來到現在,連續3個禮拜,我們已經分別走訪屏東泰武的萬安溪、新竹橫山的油羅溪,以及高雄美濃的雙溪翠谷。萬安溪的嗚咽6月中,屏東縣泰武鄉萬安部落傳來了河流遭遇浩劫的呼救聲,我在臉書上看到萬安溪滿目瘡痍的照片,整條河流人滿為患、垃圾滿坑滿谷!當下我找到萬安青年會副會長顏旭華電話,透過她知道6月19日、20日這兩天,萬安青年會將帶領部落青少年和年輕人,到萬安溪進行淨溪活動。6月19日前一天晚上,先跟老大樂樂講好,可以帶他一起去採訪,可是他只能在淺灘戲水,不能離媽媽太遠。隔天一早,晨光耀眼,我們母子檔早早出發到公司,早上10點,準時抵達萬安部落,樂樂在車上畫圖等我,我則是先向頭目祖樂.祖

  • 夏至:又想起大埔

    夏至:又想起大埔

    一年之中,就屬「夏至」這一天,白天最長、夜晚最短,天氣晴朗少雲,氣溫竄升到36度C以上也不奇怪,人就算乖乖坐著不動,照樣熱汗直流大汗披身。氣溫一上升,就又想起5年前發生的「大埔事件」。這個事件,起源於國科會科學工業園區管理局規劃157公頃用地,作為竹科第四期擴建用地竹南基地,苗栗縣政府為執行「新竹科學園區竹南基地暨周邊地區特定區」都市計畫,在該區進行區段徵收。2010年6月9日,芒種過後夏至未到,苗栗縣政府在取得大多數地主同意並完成抵價地申請後,全面進行整地工程,就在此時,苗栗縣政府請怪手在即將收成的稻田中整地,壓壞稻株、破壞稻作的畫面,傳遍網路和電子媒體,憾動全國人心。不只引爆後續居民抗爭和公民團體的聲援,更開啟了台灣社會對土地徵收政策的反省,包含公共利益的定義、徵收的必要性、程序的合理性與公民參與的空間等……然而,除了這些討論之外,以一個平凡媽媽的角度來看,我覺得還有一些小事情同樣值得

  • 芒種:停格的稻浪

    芒種:停格的稻浪

    ※ 陽曆6月6日前後,稻子已經結實成「種」,結實的稻子榖粒上會長出「細芒」,故稱芒種。從去年9月19日水利署發現颱風雨量不足開始,到今年5月25日,水利署宣布台南降為一階限水、高雄解除限水降為水情稍緊的綠燈為止,整整乾了8個月的旱季,創下台灣68年(有紀錄)以來的紀錄,而解除旱象的大功臣,正是在5月底延續了一星期把台灣灌飽飽的梅雨鋒面,整個台灣,從南到北,莫不雨露均霑。對世紀旱災來說,這波梅雨,真的很補。農村入夜後的蟲鳴蛙叫,「聲」猛有力有如開趴歡慶,乾涸的高屏溪滾滾濁水與日俱增,5天內河川流量飆漲上千倍,連高雄一直以來鎮日灰濛濛的天空,在梅雨稍歇陽光露臉的短暫時刻,也變得藍白相間清晰透淨(其實不少工廠也趁機大排特排,這又是另外一個故事了),翻開每天的報紙,新聞標題振奮人心,「水情轉好」、「水庫進帳」、「旱象有解」、「解旱大利多」......可是,我們家,稻子還沒有割呢!我的婆婆每天屋前屋

  • 小滿:阿勃勒悄悄話

    小滿:阿勃勒悄悄話

    斗指甲為小滿,萬物長於此少得盈滿,麥至此方小滿而未全熟,故名也。──曆書樂樂、小樂, 你們,好嗎?小樂弟弟現在掛在嘴邊的,總是「我的」和「不要」;樂樂哥哥迷上跆拳道,一心一意要把壞人踢到外太空!現在的你們,一個剛滿兩歲、一個六歲半,每天晚上,都要聽媽媽說故事才肯睡著,現在,我要多講一些故事,希望幫助你們更認識自己。最近,又是阿勃勒盛開的季節,一棵樹、整條路,黃得不像話,大開特開、爭先恐後的,遠遠看好像就能聽到風鈴聲,讓媽媽也想跟著唱起歌來,原來,怒放就是這樣!2009年5月中,我跟你們的朱爸爸結婚。那個時候,媽媽38歲、爸爸43歲,我們兩個因為老來成家,對於生小孩,沒有太大期待。結婚後一個星期,阿公阿嬤在山上種的玉荷包正盛產,全家每天都要忙到吃晚飯才能停下來,你們都知道的,媽媽個性很好勝,遇到婚後這第一次家裡要收成,當然要特別認真努力,挑選、剪枝、裝箱、搬運......每個階段,一點都不敢

  • 立夏:老農飛鳥物語

    立夏:老農飛鳥物語

    根據傳統農民曆的分類,一到立夏,就宣告春天已經過去,夏天,從這一天開始算起,可是過去的農民曆,是針對中國黃河流域的氣候和環境,所累積的農業生活指標,不見得完全適用遠在台灣南島的山城美濃。然而,關於四季和二十四節氣的農村變化,其實也正在老人們的手上,悄悄地建立著屬於南台灣的經驗模式,像是昨晚洗碗的時候,婆婆就在我身邊喃喃自語著,「每年啊,只要到了這個時候,就很怕下雨會影響授粉,可是又很需要圳水灌溉稻田!」她那農家人的口吻,透露的就是穀雨到立夏這段期間,鋒面和梅雨所帶來的不穩定氣候。現在的美濃,稻子正進入開花結穗的階段,稻田需要大量灌溉用水,可是卻遭逢難得一見的台灣大旱,高屏溪川流量屢屢創下有記錄以來的新低點,耕地位在水尾的農民,日等夜等等不到圳水餵飽田地,甚至還有農民為了搶水互毆,拿著刀棍相向對罵。上個星期某天,一早七點多,我載著老二小樂樂到保母家,路上行經中壇地區的稻田。遠遠地,一道道閃光

  • 穀雨:樹命

    穀雨:樹命

    時間真快,今天,已是穀雨,應是雨量增多的時候,可是今年梅雨季沒雨,清明時節也無細雨紛紛,倒是氣溫驟升日子過得越來越像夏天。美濃的四季中,夏天,是最難熬的季節。平時炙熱難耐,一旦颱風襲來(或颱風過後旺盛的西南氣流),市區沒有例外一定淹水。混濁的黃泥水,漫過橋面流進民家,民眾們開口大罵,「一定是上游的樹砍光了,才會這樣!」大家一邊舀水一邊想著樹、一邊掃黃泥巴一邊想著樹,而一些獨居老人無力清除,只能傻坐在老板凳上等著孩子們趕回家,他們的小腿泡著水而心裡依然想著山上的樹。樹木,就是在這種情況下,才會被狠狠地想起。今年第一口的土芒果酸下肚,我已經開始想著下一季愛文的滋味;而最近久旱不雨,樟樹林底下盡是落葉,輕輕走過就會散出濃濃樟樹香,這讓我想起小時候,我們住的日式宿舍前院裡,那棵一個大人都抱不住老樟樹;更別說農事工作短暫休息,農民總是不忘以樹下納涼的片刻,來安慰自己被灼燙過頭的每一吋皮膚;還有風掠過

  • 清明:農村受難記

    清明:農村受難記

    聽說這幾天吹南風,高雄市的空氣比往常好多了,細懸浮微粒嚴重的區域,有往北移的傾向,不過這對時常戴口罩的我來說,其實也沒有多大差別。發完新聞步出公司大門,抬頭看著深藍接近墨黑的天色下,掛著一輪清晰的明月,幾朵月色下輪廓明顯的白雲緩緩飄過,心裡倒也真的浮起了一種空氣好像變好了的輕鬆感。打開車門,把裝滿資料的大書包放在乘客座上,發動汽車、關上車門再轉開音響,習慣性地繼續聽著孩子們早上聽到一半的客家童謠。車子才剛起步,我就聞到乘客座下方兩顆木瓜的香氣,過了一個路口,聞到的是來自後座鳳梨豆醬的甜味,老蘿蔔乾的味道最沉,但也因為強烈而在最後瀰漫我的鼻腔覆蓋所有味覺,就在這個時候,即便車子還沒有奔上高速公路,可是我似乎回到了農村。城鄉之間的關係,很微妙,在我的身體裡面,也有不同的作用!就以味道來說,都市的氣味,是汽機車的廢氣、一整排小吃攤長年累積的油耗味,再加上近年騎樓裡越來越濃郁的陸客香水,而農村的味

  • 春分:農鄉缺失症

    春分:農鄉缺失症

    春天的訊息,就是那麼地清晰。才剛入夜,一陣一陣不知哪兒來的混著淡淡草香的花香,隨著微醺的晚風,吹送到門前、屋內和陽台,不管人走到哪裡,花香總是緊緊跟著;賴在土裡享受僅剩一絲濕潤的的蚯蚓,也不甘寂寞,在南方春夜的爽涼下,躲在地底下大鳴大放,傳唱屬於高音部的美妙聲線;接著是早起的白頭翁,早上6點不到,就陸陸續續在屋外啾呦啾嘰地講個不停,等完全天亮後,窗戶玻璃反光成一面鏡子,又吸引更多白頭翁前來探奇,牠們左瞧右看地瞄著鏡中鳥以為是別人於是用力地啄啊啄地,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這二三二三的節拍,是最好的鬧鐘,孩子們就在這一聲聲鳥兒的呼喚中醒來……讓孩子在這樣的環境下成長,該是多麼美麗浪漫充滿無限的事。我記得很清楚,大樂出生那年(2010年)的秋天,是我第一次下田務農,種的作物是很難種死就算收成不佳也不會血本無歸的蘿蔔。春天出世的大樂剛滿9個月,每天跟著都市俗的媽媽到田裡玩,我蹲著使勁拔草,

  • 驚蟄:斗笠花開了

    驚蟄:斗笠花開了

    雖說春雷乍響驚蟄之際,應該是大地甦醒的時刻,不過對於北回歸線以南的美濃來說,這個時候的農村,早已經進入百花齊放萬物盛開的階段,苦楝樹上紫花點點淡然而生、檬果枝頭細花如繁星正醖釀著盛夏的香甜,河堤邊上黃花風鈴木裙襬搖搖飄曳生姿、倚紅牆而生的白鶴靈芝伸長脖子狀似高飛,還有田埂旁小巧菟兒菜奮力向陽爭相哼唱,光是花,就夠美濃熱鬧好一陣子了!不過,農村的花朵不只這些,騎著腳踏車到田野晃晃,四處都可以看到一朵朵的「斗笠花」,那可能是我家的婆婆、鄰家的嬸嬸、他人家的媽媽,或是遠房表親姻親的老大姐。在這個季節,一朵朵斗笠花們,化整為零地紛紛冒出頭來,她們不是忙著在田埂上除草,就是騎上摩托車背著噴霧器出門去灑藥,抑或是蹲在合院禾埕前曬花生黃豆高麗菜,再不然天乾物燥山上的薪柴正好用,任何一位大嫂伯姆絕對是頭也不回地上山撿柴去。之所以稱呼她們為「斗笠花」,是因為她們一離開家門,就是頭頂斗笠、面矇花布,不近看不知

  • 雨水:水圳在唱歌

    雨水:水圳在唱歌

    提到跟美濃的緣份,覺得自己有點可笑,還好幼稚也勉強可以說是單純可愛,而那,是20世紀末的事情了!當時,我才27、8歲,體力充沛滿懷理想,人都還沒有到過美濃,就因為反美濃水庫運動的動員和訓練,變成一個紙上談兵的美濃通,只要有機會,總是一股腦兒地把美濃的現況,還有一堆反水庫的理由說得頭頭是道,現在想起來,心裡還有點酸酸甜甜的滋味。2003年的盛夏,入行做記者的第4年,一個美濃水圳的拍攝計畫,引領我見識美濃。小農村在白天,熱得潑辣,柏油路幾乎冒煙,人的皮膚眼看就要著火,攝影師在拍攝的時候,我毫無用處,不是拼命喝水拿濕毛巾擦臉,就是一再處於尋找樹蔭的焦慮中……連拍了3天,終於,攝影機熱到當機,而我跟攝影師棄械投降,在當地朋友的慫恿下,我們跳進水圳,浸泡在南台灣烈日下特有的清涼裡。美濃水圳,跟嘉南大圳一樣,是日治時期帝國主義對殖民地進行的基礎建設之一, 而這得從當年現代化國家的區域規劃角度看起。鏡頭

  • 立春:無田不成富

    立春:無田不成富

    編按:今天立春,一年24節氣的開端。對農家來說,每個節氣都有對應的農活要做,不能早也不能晚,節氣是農業的節奏。作者李慧宜,是公視記者也是美濃媳婦,今年她要以記者的觀察力為各位讀者帶來農村的一年。本專欄依循節氣刊出新文章,敬請期待。作者序:「糧,是米糧食物、是農業生產;家,是生態家園、是小農家庭;賦,是生活紀錄、是書寫分享;女,是女性觀點、是媽媽角度。」「讓孩子在農村長大,懂得與長輩互動,學習農村的知識和生命經驗!」這個信念,一直是我對孩子與家庭生活的期待。不過在農村常住後,我才發現事實不如想像,全面水泥化的水圳田埂、農藥化肥除草劑的土地、怪手山貓濫墾的山坡地、過度觀光化的文創和體驗、離家的青壯年和獨居的老農、單打獨鬥的婦女農工體系、嬰幼托育和兒童教育資源的缺乏、大家庭崩解分家的爭鬥、在地語言和傳統價值觀的流失……這些還不打緊,我那個人的小小天地裡,正被洗衣服、洗碗、居家打掃、換尿布、餵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