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慕情

  • 在凱道作一個小小的夢

    在凱道作一個小小的夢

    去年七月,我在中國。一年過去了,旅程的記憶濃縮成為幾個單詞:山、河、毀敗、怪手、災難、農村、發展。拆,與城。儘管沿途公路的雪景壯闊、民宅樸實。但相隔一座海峽、分越幾座城市,火車、飛機,一路路地搬換我的軀體,眼睛所見,卻無法置換。在麗江古城外不到一公尺的距離,處處是大大的「拆」。華廈平地起。號稱天域、邁向陽光。在香格里拉的旅社裡,小小的電視機簡介著黑龍江現今的農村發展情況:公司化經營的農業,農民住在集中式的住宅。往藏區的路上,必須不斷穿山而過,地下水哐啷滴答地灑落在我們行經隧道的車頂;隧道外,是一條條被截斷破碎的大河。人被搬運到城市裡。電視機裡播映的是聯誼節目。來自中國全省各地的農民,無論青壯,言說著他們出身農家的樸實、忠厚、孝順,祈求女性的青睞。但女性們比較著這些人的職業、薪資,認真地拒絕誠懇的告白:「不是來了城裡,就是城市人。」那些景象,一直讓我想起台灣。十五日那天,我在沙溪。大理的一座

  • 終結國光?

    終結國光?

    1950年代,台灣邁向工業化,選擇塑膠、紡織等產業發展;1960年代開始獎勵投資,鼓勵私人企業;1970年代石油危機,因為加工區需要大量乙烯,促使台灣奠定石化產業政策。從1968年高雄一輕運轉以來,石化業一直是重大的國家發展計畫。六輕完工後,台灣的乙烯自給率,從1994年的38%,大幅提高至2009年逾90%;整體石化產品出口占55%,其中75%銷往中國,石化(上游)產業,早已完成供應國內需求的階段性任務。數十年來,環保意識逐漸抬頭,石化業的高污染特質,在地狹人稠的台灣,製造了抹滅不去的污染惡夢。台灣的石化發展,面臨轉彎的關鍵時刻。但投資者不放棄,堅持興建八輕國光石化,這一次,終於引發社會全面抵抗…國光石化早從1990年代,就喊出開發口號,當時的行政院長郝柏村,宣稱八輕是為了取代2015年三輕、四輕和五輕遷廠所需。但石化業在高雄製造的土壤、地下水與空氣污染歷歷在目,讓八輕在17年間,遭到桃

  • 土地正義的灘頭堡

    土地正義的灘頭堡

    金黃色的陽光,和煦地透過叢密的樹梢,為後龍科技園區開發案,在營建署區委會的最後一次審查,揭開序幕...兩台遊覽車,在車水馬龍的台北市區停了下來,車上坐的是苗栗縣後龍鎮灣寶里和海寶里的農民,他們的表情,帶著憂慮。年邁的長輩,拿著抗議手板走下車、熟練地分發抗爭布條。一位居民在自己的頭上,綁上寫有「立即停止」的黃布條,接著幫他的太太也綁上寫有「圈地惡法」的布條。這樣的日子,他們過了快3年。這是居民第六次來到營建署反對後龍科技園區的開發。他們曾經到環保署抗議兩次、到行政院抗議三次。去年7月17日,甚至夜宿凱道。十二次的抗議不為別的,只為了留住家鄉的一畝田、保有他們引以為傲的,農民的身份。喊著「我要春耕!不要抗爭!後龍科技,到此為止!」的口號,海寶里的居民紀阿嬤反諷地說:「政府!我們今天來到這裡,就是讓政府『庇蔭』才來到這裡啦!70歲了啦!政府要拆人家的房子、收人家的土地,那要叫百姓走去哪裡(怎麼活

  • 二○一一,你好

    二○一一,你好

    2010年的最後一天,一早和C開車到后里去拜訪中科三期的農民們。陽光很好但風很強,廖明田會長卻穿著一件薄杉、一件外套就了事。問他冷嗎?他說哪會。笑著沏茶,在一方斗室聊著,新環評過關後,當初承諾農民的事做到了嗎?沒有,一件也沒有。而聽說前些天一位國科會到廖會長家裡拜訪他,卻帶著一位女性來推銷直銷產品,廖會長搖頭笑了起來,我們也都笑了,在整個島嶼熱鬧慶祝,所謂建國一百年的這天。離開前到牛稠坑溝看廢水排放的狀況,白色泡沫大量地從排水口湧出,風那麼大卻還清楚聞到持續不斷的酸刺味道。廖會長和一旁的老農交代我別太靠近,以防受不了跌下溝圳就麻煩了。老農不認識廖會長,知道我們來看水,說:「真是很過份,早上五點就在排!大量排!雨天排更多!」而牛稠坑溝的水那樣少,稀釋得了嗎?或許也算是有始有終。2010年環境問題以中科爭議打先鋒,歷經高潮迭起的勝利與失敗,在最後一天,結於預料中的荒謬(而又在2011年的第一天

  • 文心蘭謝了

    文心蘭謝了

    拿到那束豔黃如蝶的文心蘭,已經晚上七點多了。剛從環保署離開,和警察發生推擠、無法入內參加環評會的環保團體朋友們在官署前喪氣不已,我匆忙地掏出錢 包、抽了鈔票說:「給我一支。」那天是中科三期決生死的專案小組會議,農民拿著農產北上義賣。看見陳欽全時,我曾承諾:「阿伯,待會要跟你買花哦。」 W轉身,卻拿了一整把文心蘭給我,忙著趕稿,不再推辭,上了車回到公司,開電腦。一陣虛脫。 雖然文心蘭像在婆娑舞蹈,又像傲然飛翔。 文 心蘭被陳欽全細心地插在裝滿水的塑膠小管子內,一整束約有6、7支,再用精美的塑膠袋套著。他在環評會上拿著裝箱外銷日本的盒子,告訴政府官員和環評委 員:后里光花卉產值就有30億元!他帶著這些花,送給環評委員,希望她們為農民把關。「空氣、水只要一被污染,我們的花、食物,就都不用吃、不用賣了,到 時候,農民怎麼辦?」 但環保署的環評委員與政府官員,沒有回答。 后里,是中科三期開

  • 在灣寶唱歌

    在灣寶唱歌

    上週六再到灣寶。 總是空手去,卻滿載而歸。但這次地瓜、花生、絲瓜和冬瓜,都不是我最喜歡的禮物,而是坐在灣寶居民洪箱家庭院外,奮力地把波羅蜜的籽統統挖出來弄得滿手黏 答答的趣味;和波哥、洪箱東扯西聊關於保衛土地運動及農民生活的時光,當然,還有洪箱家族男女老少齊唱,我和朋友寫的歌。 會寫這 首歌,是因為一群朋友組成的老林家樂團。這個樂團組於蘇花高大戰期間,當時一群年輕人寫了歌在環署前唱,意外地因為歌聲把關於蘇花高的些許消息傳遞出去; 之後在西濱案、樂生、霄裡溪等案件,老林家也分別寫了些歌。於是團員G提議申請青輔會的壯遊計畫,希望藉著青輔會的補助計畫走訪目前各大開發案所在地,若 有感而發便寫歌並錄製,希望藉由歌聲,讓彼此在彼此的地圖相遇。 五月確定從立報離職,雖然有很多稿件壓在身上,但因為能從灣寶、大埔、一路到中科三期、四期、六輕,以及做為比對的宜蘭等地進行較深度的訪談,就決定一起撩下去,負

  • 黏土

    黏土

    因為後龍科技園區認識灣寶這個地方,不知不覺已經一年多。起初對灣寶的議題沒辦法放太多心思,畢竟當時烽火四起,除了松菸老樹移植事件、還有樂生以及急如星火的農再條例。後龍科技園區一案,不若其他環評案充滿中央介入的氛圍,區委會與環評會快速而明確地把案子退回專案小組,讓人放鬆許多,因而一直沒有急著到當地拜訪。因緣際會,去年夏天,好友組成的老林家樂團團員的大學學長,和一群喜愛攝影、生態的朋友要到灣寶居民波哥家中拜訪,知道老林家樂團創作的歌曲偏向環保與社運議題,邀請她們到波哥家中演出;有空,所以當了跟班。車子駛入庄內不久,大夥迷路了,那是曾南下採訪的小豬姐的形容所致-真是大片而完整的田地啊-無法分辨方向,在綿延連續的完整農田路間。終於到了波哥家,波哥是位畫家,家中打造得很舒適,紅磚在綠野間顯眼而不突兀,家中還有一畝池塘。波哥家裡有一葉小舟,不是裝飾,而是真能划的,地點,就在池塘裡。那天下午,一大群人在他

  • 請繼續勇敢

    請繼續勇敢

    雖然平時罵環保署罵得要死,不過今天(1月11日)去聽光電放流水管制標準的協商會(報導一、二),覺得應該給環保署一些鼓勵。雖然,如果預算沒有被凍結五分之一,這件事可能也還遙遙無期(真得感謝立委黃淑英);或是訂標準只找廠商沒找環團(之後不知道會不會找),也許會屈於壓力將標準訂得寬鬆。但在結論出來前,我不願這樣壞心腸地預設立場,至少今天水保處面對坐得滿滿的會議室的廠商代表時,表現得非常不卑不亢。能說出「一定會管制」,在行政體系有著龐大壓力的這個時刻,確實需要一些勇氣。

  • 皮革廠染農地 政府護航

    皮革廠染農地 政府護航

    土壤重金屬污染再添一樁!台南社大出擊雲林縣溝皂里檢測土壤,發現當地以村莊為中心半徑5百公尺處的土壤,重金屬全都超標,但環保單位卻互踢皮球,台南社大痛批:「護航工廠、公權力無用!」台南市社區大學自然環境學程助理晁瑞光去年12月底發布和台南社大志工走訪溝皂里的土壤調查報告,發現溝皂里一帶土壤中的鉻嚴重超標。溝皂里是一個小村莊、四周都是農田,但村莊旁直徑8百公尺就有7家皮革廠。晁瑞光表示,這些工廠處理製料、染色,由於農田灌溉溝渠經常缺水乾涸,這些工廠便隨意棄置廢料、廢液,直接棄置於農田外,更誇張的是直接將廢水排到農田溝渠中。「這邊屬易淹水區,一旦下暴雨,水就會淹到農田,目前底泥已經確定有嚴重污染!」晁瑞光粗估,污染範圍約在溝皂村周邊半徑5百公尺;主要污染源除了重金屬鉻之外,也檢驗出部分的砷和銅。溝皂里上游約5公里處有元長工業區,但元長工業區有另一排水去處,與溝皂里村莊中的污染源並不相同;加上污染

  • 被囚禁的部落

    被囚禁的部落

    莫拉克風災發生至今邁入第126天,災後重建卻依然亂無章法,部落尤其反對政府以《區域重建綱要計畫》強迫遷村。雖部落多次陳情、抗議,要求政府提供中繼屋,至於山上土地降載部分,則希望政府以地易地,但都遭行政院以「沒錢沒地」反駁。的確,莫拉克風災重創國土,復育與降限土地將成為必要之惡,但復育與降限所涉及的卻是長久以來一直未能通過的《國土計劃法》與《國土復育條例》兩部法案;何況災後重建牽涉的問題不只環境,更包括利用環境的人民,這樣的長久大計,絕非《區域重建綱要計畫》就能擺平。《國土計劃法》與《國土復育條例》在莫拉克風災後成為政府力推法案,內政部原有意將兩案併為一案,但遭許多學者反對;學者主張,復育與規劃的目的不同,應以《國土復育條例》為優先。9日在立院舉辦公聽會後,內政部長江宜樺承諾可能切為兩案,不過他對《國土復育條例》並無太多著墨,反而將重心放在《國土計劃法》,以「環境不能再等了」的理由,希望盡快

  • 請做正常人

    請做正常人

    「看出大躍進的虛假和荒謬,並不需要深奧的理論,它只需要常識和一個正常人的感受。」──錢鋼如果可以,希望每一位喊著「經濟與環保兼顧」假口號的政府官員,可以把這句話牢牢記在心底。不過我知道,這樣的想望真正是奢求。這些握權者不是一般人。她們擁有的是專業,不是常識;她們是菁英,不是正常人─至少不是那些遭遇不當開發的弱勢居民,那樣每日汲營於生活只求安定與健康的,正常人。作家王家祥曾這樣描述早年高雄的不堪:「台灣就像隻鯨魚。台北都會區是其腦部,宜蘭則剛好是噴水孔。中央山脈則像是脊椎般。嘉南平原,則是鯨魚的腹部。而高雄很不幸的則是排泄處。」但更實際的狀況卻是:重大經濟建設的浪潮,很早就讓鯨魚擱淺。從桃園一路到高雄的西半部,佈滿了經濟部工業局不斷開發的各種工業區;而東半部則是水泥廠與侵佔海岸的各式遊樂園或飯店。這隻鯨魚腹背受敵,並在近年加速開發下,準備死去。

  • 勿望人間

    勿望人間

    逃亡的大杓鷸「慕情,快看!大杓鷸飛走了!」嘉陽大哥的聲音突地傳來,我快速抬頭,向海的方向遙望─果然有大杓鷸!但牠們正急切地往遠處飛走,而逃亡的大杓鷸距離我肉眼可辨之處,已是一公里之外的之外了。11月23號午後兩點,我在一片不美麗的海岸。所站之處有彰化二水來的香客,抓灑著小餅乾與撕成塊狀的饅頭,往黑爛的泥灘地瀟灑地丟。泥灘地原有螃蟹、彈突魚與其他肉眼不可辨的生物,但水漸漸枯竭、牠們的棲地逐漸消退,那群香客卻依舊怡然地燃起熊熊烈火、射放滿箱滿箱的沖天炮,熱鬧送走一艘王船與白馬,宣稱瘟神自此將不再干擾、鬼神隨水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