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慧宜

  • 穀雨:樹命

    穀雨:樹命

    時間真快,今天,已是穀雨,應是雨量增多的時候,可是今年梅雨季沒雨,清明時節也無細雨紛紛,倒是氣溫驟升日子過得越來越像夏天。美濃的四季中,夏天,是最難熬的季節。平時炙熱難耐,一旦颱風襲來(或颱風過後旺盛的西南氣流),市區沒有例外一定淹水。混濁的黃泥水,漫過橋面流進民家,民眾們開口大罵,「一定是上游的樹砍光了,才會這樣!」大家一邊舀水一邊想著樹、一邊掃黃泥巴一邊想著樹,而一些獨居老人無力清除,只能傻坐在老板凳上等著孩子們趕回家,他們的小腿泡著水而心裡依然想著山上的樹。樹木,就是在這種情況下,才會被狠狠地想起。今年第一口的土芒果酸下肚,我已經開始想著下一季愛文的滋味;而最近久旱不雨,樟樹林底下盡是落葉,輕輕走過就會散出濃濃樟樹香,這讓我想起小時候,我們住的日式宿舍前院裡,那棵一個大人都抱不住老樟樹;更別說農事工作短暫休息,農民總是不忘以樹下納涼的片刻,來安慰自己被灼燙過頭的每一吋皮膚;還有風掠過

  • 清明:農村受難記

    清明:農村受難記

    聽說這幾天吹南風,高雄市的空氣比往常好多了,細懸浮微粒嚴重的區域,有往北移的傾向,不過這對時常戴口罩的我來說,其實也沒有多大差別。發完新聞步出公司大門,抬頭看著深藍接近墨黑的天色下,掛著一輪清晰的明月,幾朵月色下輪廓明顯的白雲緩緩飄過,心裡倒也真的浮起了一種空氣好像變好了的輕鬆感。打開車門,把裝滿資料的大書包放在乘客座上,發動汽車、關上車門再轉開音響,習慣性地繼續聽著孩子們早上聽到一半的客家童謠。車子才剛起步,我就聞到乘客座下方兩顆木瓜的香氣,過了一個路口,聞到的是來自後座鳳梨豆醬的甜味,老蘿蔔乾的味道最沉,但也因為強烈而在最後瀰漫我的鼻腔覆蓋所有味覺,就在這個時候,即便車子還沒有奔上高速公路,可是我似乎回到了農村。城鄉之間的關係,很微妙,在我的身體裡面,也有不同的作用!就以味道來說,都市的氣味,是汽機車的廢氣、一整排小吃攤長年累積的油耗味,再加上近年騎樓裡越來越濃郁的陸客香水,而農村的味

  • 春分:農鄉缺失症

    春分:農鄉缺失症

    春天的訊息,就是那麼地清晰。才剛入夜,一陣一陣不知哪兒來的混著淡淡草香的花香,隨著微醺的晚風,吹送到門前、屋內和陽台,不管人走到哪裡,花香總是緊緊跟著;賴在土裡享受僅剩一絲濕潤的的蚯蚓,也不甘寂寞,在南方春夜的爽涼下,躲在地底下大鳴大放,傳唱屬於高音部的美妙聲線;接著是早起的白頭翁,早上6點不到,就陸陸續續在屋外啾呦啾嘰地講個不停,等完全天亮後,窗戶玻璃反光成一面鏡子,又吸引更多白頭翁前來探奇,牠們左瞧右看地瞄著鏡中鳥以為是別人於是用力地啄啊啄地,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這二三二三的節拍,是最好的鬧鐘,孩子們就在這一聲聲鳥兒的呼喚中醒來……讓孩子在這樣的環境下成長,該是多麼美麗浪漫充滿無限的事。我記得很清楚,大樂出生那年(2010年)的秋天,是我第一次下田務農,種的作物是很難種死就算收成不佳也不會血本無歸的蘿蔔。春天出世的大樂剛滿9個月,每天跟著都市俗的媽媽到田裡玩,我蹲著使勁拔草,

  • 驚蟄:斗笠花開了

    驚蟄:斗笠花開了

    雖說春雷乍響驚蟄之際,應該是大地甦醒的時刻,不過對於北回歸線以南的美濃來說,這個時候的農村,早已經進入百花齊放萬物盛開的階段,苦楝樹上紫花點點淡然而生、檬果枝頭細花如繁星正醖釀著盛夏的香甜,河堤邊上黃花風鈴木裙襬搖搖飄曳生姿、倚紅牆而生的白鶴靈芝伸長脖子狀似高飛,還有田埂旁小巧菟兒菜奮力向陽爭相哼唱,光是花,就夠美濃熱鬧好一陣子了!不過,農村的花朵不只這些,騎著腳踏車到田野晃晃,四處都可以看到一朵朵的「斗笠花」,那可能是我家的婆婆、鄰家的嬸嬸、他人家的媽媽,或是遠房表親姻親的老大姐。在這個季節,一朵朵斗笠花們,化整為零地紛紛冒出頭來,她們不是忙著在田埂上除草,就是騎上摩托車背著噴霧器出門去灑藥,抑或是蹲在合院禾埕前曬花生黃豆高麗菜,再不然天乾物燥山上的薪柴正好用,任何一位大嫂伯姆絕對是頭也不回地上山撿柴去。之所以稱呼她們為「斗笠花」,是因為她們一離開家門,就是頭頂斗笠、面矇花布,不近看不知

  • 雨水:水圳在唱歌

    雨水:水圳在唱歌

    提到跟美濃的緣份,覺得自己有點可笑,還好幼稚也勉強可以說是單純可愛,而那,是20世紀末的事情了!當時,我才27、8歲,體力充沛滿懷理想,人都還沒有到過美濃,就因為反美濃水庫運動的動員和訓練,變成一個紙上談兵的美濃通,只要有機會,總是一股腦兒地把美濃的現況,還有一堆反水庫的理由說得頭頭是道,現在想起來,心裡還有點酸酸甜甜的滋味。2003年的盛夏,入行做記者的第4年,一個美濃水圳的拍攝計畫,引領我見識美濃。小農村在白天,熱得潑辣,柏油路幾乎冒煙,人的皮膚眼看就要著火,攝影師在拍攝的時候,我毫無用處,不是拼命喝水拿濕毛巾擦臉,就是一再處於尋找樹蔭的焦慮中……連拍了3天,終於,攝影機熱到當機,而我跟攝影師棄械投降,在當地朋友的慫恿下,我們跳進水圳,浸泡在南台灣烈日下特有的清涼裡。美濃水圳,跟嘉南大圳一樣,是日治時期帝國主義對殖民地進行的基礎建設之一, 而這得從當年現代化國家的區域規劃角度看起。鏡頭

  • 立春:無田不成富

    立春:無田不成富

    編按:今天立春,一年24節氣的開端。對農家來說,每個節氣都有對應的農活要做,不能早也不能晚,節氣是農業的節奏。作者李慧宜,是公視記者也是美濃媳婦,今年她要以記者的觀察力為各位讀者帶來農村的一年。本專欄依循節氣刊出新文章,敬請期待。作者序:「糧,是米糧食物、是農業生產;家,是生態家園、是小農家庭;賦,是生活紀錄、是書寫分享;女,是女性觀點、是媽媽角度。」「讓孩子在農村長大,懂得與長輩互動,學習農村的知識和生命經驗!」這個信念,一直是我對孩子與家庭生活的期待。不過在農村常住後,我才發現事實不如想像,全面水泥化的水圳田埂、農藥化肥除草劑的土地、怪手山貓濫墾的山坡地、過度觀光化的文創和體驗、離家的青壯年和獨居的老農、單打獨鬥的婦女農工體系、嬰幼托育和兒童教育資源的缺乏、大家庭崩解分家的爭鬥、在地語言和傳統價值觀的流失……這些還不打緊,我那個人的小小天地裡,正被洗衣服、洗碗、居家打掃、換尿布、餵奶,

  • 給高雄市客委會的公開呼籲:不只水、土,連文化也被犧牲!

    給高雄市客委會的公開呼籲:不只水、土,連文化也被犧牲!

    「玩美食客不完美」縣市合併半年多,高雄市客委會還在狀況外,一場立意良善的活動,搞得全美濃怨聲載道!6/11到6/12在美濃舉辦的客家文物館文化藝術季「玩美食客」活動(以下簡稱「該活動」),持續在地方上引發爭議,到現在不僅真相越來越模糊,各方爭執更是越演越烈。其實事情很簡單,無非就是民間社團人士與客家電視駐地記者,分別透過「社區報評論」與「即時新聞報導」針對該活動執行廠商(新耀整合行銷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新耀」)提出質疑,社團人士與媒體一致認為,新耀執行能力不足,還苛扣在地表演團體的演出經費,他們更同時批判官方(高雄市客委會)欠缺專業評審機制、毫無監督能力。由於日前新耀已對相關批評人士提出告訴,在此不便針對兩造爭議發表意見,但是身為關心美濃公共事務發展的一份子,我想對高雄市客委會說出一個平民老百姓的心底話。「縣市合併有何用」

  • 遇火重生 台灣瓦窯曙光再現

    遇火重生 台灣瓦窯曙光再現

    古樸的三合院、典雅的紅瓦厝,一直是台灣民居建築的重要象徵。雖然現在,在鋼筋水泥的強勢競爭下,已經沒有人會想要興建這樣的傳統屋舍,可是只要談到台灣建築史,就不能忽略瓦窯產業的發展與沒落。位於高雄縣大樹鄉的三和瓦窯,是目前台灣僅存的瓦窯燒製廠,廠裡的三座龜窯,不僅被高雄縣政府列為歷史建築,也依舊生火燒瓦、肩負台灣古蹟修復的重任。讓我們一起來看看,這家隨時面臨賠本製瓦的窯廠,如何突破重圍,開闢台灣瓦窯業的最後一條生路。在高屏溪中游右岸,台鐵鐵橋下的台21線旁,有一個生生不「熄」,燒製了一個世紀的瓦窯廠──三和瓦窯。穿過窯口,有如進入魔幻的時光隧道。因為在這窯洞裡,一個月前,正燃燒著攝氏千度的高溫,沒想到現在,烈火已經把綿軟的黏土,燒煉成質地堅硬的紅瓦磚。老師傅們分工合作,各自就位,把疊成三、四個人高的紅瓦片,用人力接龍的方法一一取下。可別小看這些不起眼的瓦片,這可是目前台灣修復古蹟,或興建三合院

  • 廢水何處去

    廢水何處去

    喧騰一時的霄裡溪污染事件,似乎已經進入尾聲。5月13日,環保署環評大會接受華映、友達兩家廠商的申請,同意把工廠的製程廢水,從新埔的霄裡溪改排到龍潭的老街溪。可是這個消息,卻讓龍潭鄉民人人自危,尤其是引用老街溪灌溉的農民,沒有人可以接受,為什麼政府不幫他們淨化老街溪水質,反而要把老街溪弄得更髒?一般人看到福壽螺,不是避之唯恐不及,就是想除之而後快,可是,陳金進一發現河裡的福壽螺,就興奮地往前查探,數一數到底有多少?這是因為,過去幾年在霄裡溪內,根本找不到任何水中生物...長期以來,霄裡溪一直是新竹縣新埔鎮的灌溉與飲用水源,可是自從「中華映管龍潭廠」、「宏基智慧園區內的友達光電」在霄裡溪上游設廠後,新埔人的生活,開始出現巨大轉變。新埔愛鄉協會理事長陳金進說,2002年到2004年,華映、友達設廠以後,在上游陸續發生死魚事件。而霄裡溪與鳳山溪匯流口附近,又是新埔自來水的取水口,雖然自來水公司用土

  • 綠洲出污泥

    綠洲出污泥

    剛過完農曆年,應該是春回大地的美好季節,可是,新竹縣竹東鎮員山里的居民們,卻笑不出來,因為他們的村莊,來了一個惡鄰居──綠洲污泥處理廠。3月17日這一天,已經是農民第三次到新竹縣政府陳情抗議。第一次接觸到員山里居民,是在新竹縣政府前,這群居民集合在官衙大門,準備進去抗議陳情。我站在現場拍照,顯得有點突兀,一來,我是最年輕的人,二來,我穿的衣服太乾淨,不像是剛剛從田裡忙完後跑來的農民,所以大家東問西問著,「那個小姐是誰啊?」、「喂,是不是縣政府派來的啊?」我趕緊表明身分,說明採訪重點,他們才繼續討論,下午要抗議的說法。聽他們彼此商量著,「等一下我們去跪縣長」、「我們不能不理性」、「我們要問縣長為什麼這麼沒有良心嗎?」真的,聽到的人心裡一定都會不捨。這些純樸的農民,很簡單、很天真,他們覺得官員不可能這麼明目張膽地騙人,也不會傷害農村跟農民,我很想跟他們說,事實就是這樣,大家真的要一起努力。

  • 回家路上

    回家路上

    金門的未來,台灣人不懂,金門人很迷惘。就在大家急切的,想要為金門做出決定的時候,似乎更應該想想,金門擁有的優勢,和金門人想過的生活,到底是什麼?去年年底,一個學經歷俱佳的金門女子,選擇從台北回到金門,放下職業婦女的驕傲,重新與自己在童年的土地上對話,她的這段追尋,不只影響她個人的生命定位,也對照金門在徬徨下需要的那份勇氣。經過東西方文化的洗禮和衝撞,剛剛邁入不惑之年的楊婉苓,結束了二十多年在外地遊蕩的日子。她握著方向盤、卸下曾是女強人的光環,回到家鄉金門,一心一意尋找自己的方向。身為金門人,楊婉苓的求學路,跟所有的離島孩子一樣,如果要唸大學,就要離家到台灣。不過現在的楊婉苓,卻跟大多數金門人不同,她把她的下半輩子,帶回了金門。

  • 金門的離島心願

    金門的離島心願

    從中國的唐代開始,金門島上記載的,幾乎都是逃難避亂的移民史,一批一批的閩南漢人,在金門落腳生根,然後又飛往南洋、移居台灣開荒拓墾。在國共戰爭之前,金門這座離島,已經發展出以閩南為根系的島嶼社會。可是,西元1949年以後,金門卻意外成為反共堡壘,步上孤島命運。近十年來,大三通逐漸開放,中國急速發展,兩岸關係日益緊密,在這樣的劇烈變動下,金門的未來該如何是好? 飛機從台北飛來,自高空緩緩降下,落在金門島上的尚義機場。旅客依序走下機艙,進入大廳領取行李登記船位,然後再迅速搭上接駁專車,到碼頭坐船,前往中國。現在,台灣跟中國的距離,不再像以前那麼遙遠。因為民2008年6月19日,政府全面開放小三通,任何人只要有台灣護照跟台胞證,就可以從台灣出發,經由金門或馬祖,抵達福建的廈門、泉州或福州。這樣的轉變,正考驗著金門,一旦兩岸越來越緊密,金門要如何才不會被邊緣化?

  • 01......040506......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