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書寫

  • 小說連載:穀雨(四)

    小說連載:穀雨(四)

    接下來的日子,他跟祖父一起收拾祖厝裡的東西,然後打包,他才發現祖父其實已經把衣服以及隨身物品都收整好了。像極了要逃難。祖父說。難看極了。已經沒有人在種田了。林阿姨擦擦眼淚,女兒開車來把她接上車,揚起的沙塵讓空屋看來更加淒涼。老人家一個一個走了,剩下的走不了的也只能坐在屋子裡,看著田水消長,已經沒有氣力去巡田水了,也沒有必要。他突然有種自己回來得太晚的罪惡感,去巷口找了之前參與自救會的大學生,他們看起來同他一樣憂慮。「我們不是不想努力……只是環評過了,什麼都過了,老人家一次一次上台北去那邊給人推擠也不是辦法,」他苦笑著說,「我們還在想有什麼辦法,如果還有辦法的話……」他想起那片久未登入的田裡水果成熟的速度極快,可以一天多穫,但今年祖父播下的種都還來不及收。螢幕上的農田豐渥而無虞,但真正圍繞他的田卻是蒼涼而荒漠。他與祖父倒數著離開的日子,長日將盡,假期的尾巴也隨之來到。因離徵收的區域較遠,所以

  • 小說連載:穀雨(三)

    小說連載:穀雨(三)

    種田的日子他總是到了晚上就無力再打開電腦,去看顧田裡的收成,一開始還是會為了菜被偷而生起朋友的氣,但等到脫離遊戲幾日,那些數據似乎就不再是那麼重要了。「反正那也只不過是,程式的一個陣列改變罷了。」查覺到這點,他覺得無趣極了,還因為戒掉所謂的網路成癮症而暗自開心著,但還是會因為那些不在場的時光,而緊張兮兮,會不會他就要在這樣的鄉下被所有人遺忘呢? 他開始將真實的田的照片放上網,有時也會拍些在馬路上被輾過的青蛙照片嚇人。有所收穫的日子裡,他逐漸感覺自己不再那麼荒蕪。他也寫信,寫給前女友,但從來沒有收到回音。「我曾經跟一個很棒的女孩談戀愛,但是談完了,就這樣。」面對老朋友的詢問,他一律這樣回答。有幾天遇到大學同學想要來新竹玩,他便搭上一日僅有三班的公車,搖搖晃晃地坐到了市區,花一點時間帶他們去吃米粉還有貢丸。只是他們從來沒有待得很久,晃了一圈廟口就繼續前進到環島的下一個市鎮。而他也就繼續回到這裡

  • 小說連載:穀雨(二)

    小說連載:穀雨(二)

    坐在父親有些顛簸的國產車上,他懷疑自己為何會如此乖巧地答應要回老家住上一個月,但他就是什麼也沒想地拿了行李上車。也許是因為在期末考前,從高中一直交往到大學的女友突然提了分手,她說:「你不要以為我會一直等你。」她依舊留在新竹,只有他,跑到了台北。只能從話筒聽到的聲音是特別冰冷,同時msn視窗中的文字冷涼無比,然後再無聯繫。高中老同學知道後特地跑來陪他喝酒,漫談裡他只記得一句:「不要耽誤人家青春。」他悶悶地笑了,沒想到連老朋友都不挺他。他恍然想起那些穿著制服的午後,起風的日子裡有一個女孩肯陪他走著,那樣就夠了,而他們也只能走到那麼遠。在他回憶過往時,車外的景象逐漸從大樓林立的都市變成冰冷的廠房,最後變成阡陌的田野。那些老舊的房子看起來似曾相識,但似乎又不是那麼地相同。有幾處田早已經休耕,農舍旁就停著怪手,拆除農舍的工人們正坐在道路旁吃著便當。此時母親像是想起了什麼,轉頭向父親講:「你要叫爸來跟

  • 小說連載:穀雨(一)

    小說連載:穀雨(一)

    本週起,環資週日副刊連載小說《穀雨》。台北城裡的大學生,在祖厝度過長假,和祖父和土地牽起連結,然後...「斗指癸為穀雨,言雨生百穀也,時必雨下降,百穀滋長之意。」       ──農民曆      他一直都相信自己會回來這裡,只是再次踏上這片土地時,風景已經全然不同了。就連自己,也變得不一樣了。※在室友盡數睡去的漆黑房間裡,只剩下他以及他的電腦亮著,螢幕的白光打亮他的臉,成為角落一隅唯一的亮光。考前瀏覽著為數眾多的投影片,他的雙眼因此而痠疼,往螢幕右下角的時鐘一看。「是時候了。」他喃喃地說。游標移到視窗的目錄標籤中,手腳俐落地點進幾個連結,一整片色彩繽紛的田便開展在他眼前。「幸好沒有記錯時間……」西瓜恰好成熟,他必須搶在他人前來偷拾以前全數採下。在重複過播種、澆水的步驟以後,他才安心地拖著疲憊的身體爬上床,合枕而眠。他想像在他睡著的這些時間,那些種子會長成幼苗,然後在他細心的照料下結成果實

  • 我們的樹,蓋一座樹梯

    我們的樹,蓋一座樹梯

    前幾年小咕嚕和小瑀魚還很小的時候,阿德會用粗棉繩和毛巾在南投阿公家的龍眼樹下綁一個盪鞦韆,兄妹倆輪著盪,在樹下等的人一邊看一邊吃著龍眼,就可以開心很久很久。前幾年小咕嚕和小瑀魚還很小的時候,阿德會用粗棉繩和毛巾在南投阿公家的龍眼樹下綁一個盪鞦韆,兄妹倆輪著盪,在樹下等的人一邊看一邊吃著龍眼,就可以開心很久很久。阿公家的2層樓透天厝旁還有一棵超過兩層樓高的大蘋婆樹,每一年綻放迷你燈籠似的小花,結著纍纍的鳳眼果。春夏的早晨,時常是樹稍的鳥兒叫喚我們起床。站在窗前,時見黑枕藍鶲在蘋婆樹下活動,吹奏著繁殖季節獨特的哨音;白頭翁則常在樹上安置他們育幼的巢、初夏時陪伴幼鳥習飛。這兩年,這棵大蘋婆樹的枝葉生得過於濃密,讓2樓房間顯得有些晦暗。有過在科園生態區手工修樹的經驗,阿德幾乎將林試所那份修樹知識全然內化成為默會知識,端午節前的週六一整個下午,他在蘋婆樹枝椏間爬上爬下,慢慢為蘋婆樹疏枝、將蘋婆樹修剪

  • 在巴拿馬海岸與小海龜的第一次親密接觸

    在巴拿馬海岸與小海龜的第一次親密接觸

    這一刻,我身處在巴拿馬貝拉瓜斯省(Veragus)太平洋側的瑪蓮娜海灘(Playa Malena)。前一天白天還在我居住貝省北方的聖塔菲(Santa Fe)山區小學跟合作單位辦理環境教育活動,活動結束後在同事Eric邀約下跟他啟程前往4小時車程外的瑪蓮娜,因著在巴拿馬總會遇見的無法預期因素,我們終於抵達時已是凌晨一點。夜已深沈,多數人都睡了,我們早些收到消息這夜已孵化(及野放)200多隻海龜,無奈我們還在路程中。萬分疲憊下帶著不甘的情懷(身為巴拿馬人的Eric竟也還沒親眼見過海龜),我們仍決定至沙灘巢區探探值夜班的志工,順便看看還有沒有機會看到其他新孵化出的小海龜。這個海灘雖有許多海龜上岸產卵,但因與社區相鄰,許多巢穴在孵化成功前就會被家犬扒開獵食,在巴大大學生協助下,部份社區居民也加入守護海龜行列,每晚輪班巡守海灘,一旦發現海龜上岸產卵的蹤跡,他們便將整窩卵移到設有圍籬的巢區,並填寫各項

  • 沙地隨筆:佯裝

    沙地隨筆:佯裝

    下午4時,外頭的陽光稍微轉弱的時候,我們帶著滿懷期待要去海邊玩的兄妹倆離開家,前往香山南港的沙灘。那已是新竹市最南邊的海岸,阿德和我最喜愛的一片沙灘。(許多年前,曾經寫過另一篇「沙地隨筆」)孩子們一下車,就熟門熟路似的越過了防坡堤,在一處沙丘脫下鞋子,在沙地上盡情奔跑與追逐。海風陣陣襲來,颳起一層細沙;風勢減弱時,乘著風的沙子失重墜落,日悛月削地在沙地上蝕刻、形塑出一波一波魚腹紋似的浪紋。部分沙丘已被濱刺麥重新佔領,再現著綠意。我們踩著沙浪前進,逐漸跨入滿布著螃蟹擬糞的潮間帶。海水早已退得老遠,小瑀魚被沙地上身披極佳保護色的小沙蟹吸引,考驗眼力似的低頭尋覓著,許久;小咕嚕則展開沙地上的尋寶與撿拾,越走越遠。兩隻海鷗反覆著朝向拍岸潮水俯衝,又瞬間拉高飛起。我和阿德望著高空的捲雲,敘說著自己的夢與實踐。

  • 母親節 回望生命中的第一片海洋

    母親節 回望生命中的第一片海洋

    一直認為,人類是從水中誕生的;我們都是從母親子宮的小海洋,游到一望無際的大海。法文中的海洋la mer,是雌性,海洋就是母親,無數生命起源!長大後,我總是渴望再度回到小時候玩耍的海域。以前覺得很無聊,怎麼海都灰灰的、土黃色的,現在卻覺得夕陽下的黃金沙灘,超美!記不得第一次去海邊是幾歲,但是記憶中的海邊,卻是清清楚楚的與今日所見不同!劇烈變化,成了鄉村發展、走向文明的必然,是人類無法抵擋的宿命。大學以後,不再長時間住家中;經過十多年,偶爾年節回去,家鄉道路,成了平日汽車飛奔、假日塞車的西濱道路。通往海邊,更是多了數不清的柏油路!記憶中拉著阿嬤的手,唱著日文歌,走過的田間小路,早已不復見。有時不免懷疑,是像陶淵明的桃花源嗎?我怎麼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了?令人納悶的是,小村的人口也沒有增多啊,馬路卻是多到數不清。是選舉、政客們的業績需求,還是我們真的有需要?上游來自大安溪,家鄉的海邊成了礫石、灰沙

  • 感知小徑:樟樹換衣裳

    感知小徑:樟樹換衣裳

    常綠樹到底何時會落葉呢?每年冬天,我走過那些葉落盡淨而顯得分外明亮的樹下,再抬頭仰望仍頂著一頭蓊鬱綠傘的常綠樹,心中總有這樣的疑問。就在今天早晨,我穿梭在生態區尋找著大花咸豐草的果實,無意間發現臨著南側門的一條土石小徑,已滿佈著厚厚一層被樟樹拋落的葉子,讓小徑頓時詩意了起來。「踏著落葉前行」未必專屬於中海拔的冬季啊。我低頭撿拾起那些有的深綠、有的褐黃、有的帶著淺棕斑點、有些透著紅棕色的落葉,想像一片葉子的壽命到底有多長?我是否能夠從中「讀」得出它從初生到飄落之間,究竟經歷過甚麼事呢?就在我仰著頭凝視、確認的瞬間,已有數十紙葉片持續地飄降。晴日,沒有風。樟樹為什麼撒下一陣陣落葉?它怎麼了嗎?回家的路上,我才意識到社區的樟樹也如出一轍地,落葉如雨。我佇立在稍遠的距離,發現樟樹已陸續抽出一樹的新綠,突然間有些明白。原來樟樹都在新葉萌竄的春季換下用不到的舊衣裳;階段性任務達成,老葉陸續交棒,這是樟

  • 之四、聽見一條呼喚你的河

    之四、聽見一條呼喚你的河

    我必須承認這樣的一趟旅程,從找到舊地圖、萌生對於踏查旅程的期待,漸漸地轉變為悲傷甚至是忿忿不平。我相信自己看見的不僅是河岸,也是人與河的關係,更是人對於河的態度、價值觀;我們的城市生活究竟是面向河,還是背對著河?我們的心中有條河嗎?我也這樣反問著自己。回頭細讀張鏡濤「靈泉試茗」:「在山泉比出山清,冷水阬頭碧一泓」,對照今日種種見聞思緒,冷水坑溪顯然是為了科學園區而犧牲,隨著發展與人口成長,一再面臨人與河爭地,不斷被埋藏於新的城市規劃之下,從靈泉、仙水,變成沒有人相信它是小溪的排水溝,連我們這一代,恐怕都難以再回溯它「在山」之時。冷水坑溪流過了關東埔頂路,終於擺脫水泥堤岸與溝渠的束縛,得到喘息,這是我們心目中的野溪應該長成的樣子。遠離了城市生活緊湊的步調,人與河的關係將顯得較為和諧了吧。然而,走近了水邊,仍不免會為河中散置的生活廢棄物感到震驚與惋惜;看似清麗的野溪,仍像一個被過度需索、掏空挖

  • 二月望春話辛夷

    二月望春話辛夷

    一杯酒,問何似,身後名。 人間萬事,毫髮常重泰山輕。立春了。當眾人皆青睞於櫻花時,公園一隅獨自盛放的辛夷,淡淡地半張著花瓣,彷彿默默地在翹望著春。而在我拍照時,有一家人駐足觀賞,並看著解說牌探究著辛夷,突然他們同時詠著「朝飲木蘭之墜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然後為著共通的默契而興奮不已!我猜他們是因解說牌上寫著辛夷別名「木蘭」而聯想起屈原《離騷》裡的這一段。辛夷為木蘭科紫玉蘭Magnolia liliiflora的別名,因其花蕾能入藥且為名貴的中藥材而得盛名,實際上辛夷是指木蘭屬Magnolia能入藥種類花蕾的通稱,並非特指某一種。其為中國知名的樹木,台灣較少種植。難得中和四號公園裡有一株且年年開花。李時珍曰:「夷者,荑也;其苞如荑而味辛也。」荑泛指草木的嫩芽,又說:「其香如蘭,其花如蓮」故亦名木蘭、木蓮。王維的《辛夷塢》說:「木末芙蓉花,山中發紅萼。澗戶寂無人,紛紛開且落。」即指出辛夷花開

  • 之三、走在家鄉河之濱

    之三、走在家鄉河之濱

    12/27這天送小咕嚕小瑀魚上學之後,我們就在9度的低溫之中,展開了追尋冷水坑溪的旅程。一條穿過城市的河流,原以自己獨特的曲線,日朘月削地切割過地表,它存在的年歲遠比任何一個來到它沿岸的聚居、建立城鎮的民族都要久遠。如今僅能斷斷續續地在人口稠密的地方出露,就像現今地圖上所示,當然也為這趟踏查增加了困難度。雖然事前已做足了功課,阿德甚至將幾份地圖融會在腦海中;實地踏查發源於五步哭山的冷水坑溪及其流域的埤塘,有時仍須拿出幾份不同年代的地圖比對,推敲著現今的流域路徑。主要是經歷30餘年的開發之後,地貌與地景早已產生莫大的變化。顯然上游河段受科學園區開發的影響最大:我們在金山里的金山街、實驗中學、園區三期轉了許久,幾乎已經找不著任何溪流甚至是溝渠的遺跡。在科學園區內,僅剩園區一路一處已被填掉大部分的埤塘,以及聯園旁已乾涸、被當作滯洪池的埤塘遺跡和一處湧泉,其餘埤塘幾乎都被填平。這一段的冷水坑溪早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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