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鴻基

  • 海豚說

    海豚說

    飛旋海豚甲告訴另個家族的飛旋海豚乙說:「五年來,我們的日子已經變得不一樣了。」 飛旋海豚甲和飛旋海豚乙分別屬於生活在台灣沿岸相鄰兩個不同的飛旋海豚家族,他們兩個家族平常各有自己的生活步調,獵食、遊戲或休息各自獨立互不干擾,兩個家族大約每10天聚會一次,這聚會類似人類的party或家族聚會,兩個家族聚在一塊聊天、一起遊戲、交朋友及談論這10天來各別的所見所聞。 飛旋海豚乙說:「是!好像是不一樣了。」 「以前的日子只是我們兩個家族定期而單純的聚會,現在,我們得不定期的,也可說是頻繁的與賞鯨船上的人類聚會。」 「是喔,尤其夏天這半年,我看過不少人類,我這輩子是從來不曾看過這麼多人類的面孔。」 「你覺得是好事還是壞事?」 「有好有壞……過去我們碰到船隻都得戒慎小心,一不小心一根鏢竿就不客氣的射過來……如今,敵對的情勢似乎轉變了,他們搭賞鯨船出來陪我們遊戲,和船隻遊戲不再有生命的危險,有

  • 海邊游泳

    海邊游泳

    炎炎夏日,冷氣房、電腦前工作了一整天後,終於酷陽西斜,該是出門活動活動筋骨的時候了。曝曬終日的地表還氤氳散熱,跑步呢,幾步路就一身糊嗒嗒汗水,這個季節跑步並不合宜;游泳嘛,這季節的游泳池仿如在菜市場游泳像是在大型公共浴塘裡泡澡。 海邊游泳好了,海裡頭戲水寬闊自在多了。當然,野外游泳安全顧慮得特別周到。 這天微浪,脈湧和緩擁推,是個適合海邊游泳的海況。 戴上蛙鏡越過一波浪峰後,我憋氣彎了個身潛下海床。花蓮海床陡降,就在拍岸浪濤破碎處都有將近三公尺深。身體俯貼海床,這是海邊游泳的樂趣之一,我耳膜上叮叮錚錚響著灘緣千百顆卵礫受浪滾動發出的碰撞聲,這聲音和空氣裡聽覺不同,空氣裡的聲音感覺隔著距離,如隔鞋搔癢,海水傳聲快而直接,這叮叮錚錚如千百顆卵礫紛紛在耳膜舞台上輕盈舞蕩。 浪流如風底搖籃湧動不息,放掉陸岸的僵硬身體隨浪流漂動,俯貼海床的身子竟然輕盈如葉片飄起,如空中的紙飛機被風牽著走。浪

  • 欠缺海洋的寶島

    欠缺海洋的寶島

    台灣是寶島,事實也好,言過其實也好,台灣確是生養我們的所在,是我們心神與繫的家鄉。台灣是寶島,「寶島」的「島」字已經說出了我們生長在一個四面環海的環境,說出了台灣是一個島國的事實。過去,提到台灣寶島,我們胸臆中浮現的輪廓是陸地寶島--香蕉、稻米、富麗農村及一群個性堅韌戴斗笠捲褲腳拼勁十足而樸素的台灣人--過去,我們似乎忽略了離開海岸圍繞著我們的曠闊大海。台灣稱寶島,然而,過去我們似乎辜負了「島」這個字的深義。少了海洋,台灣是個缺角的島嶼,台灣是個有瑕疵的寶島。十六世紀葡萄牙人航海經過台灣海域讚嘆台灣為Formosa美麗之島。海上緣岸航行我總能想像當年葡萄牙水手的海上視野--沉藍海洋,清藍天空,鬱藍山脈,魚群海面逐波,海豚躍浪,巨鯨噴氣--我覺得寶島得包括海洋的視野才算完整的寶島。台灣位於全世界最大的大陸棚邊緣,位於海洋資源最豐富的東印度群島北緣,是西太平洋如項鍊般列嶼的中心墜子,東台灣面對

  • 綠色河流

    綠色河流

    請先別對題目「綠色」兩個字敏感,以下要談的不是政治話題,在什麼都泛標籤化,都泛政治化的年代,請聽聽我們一群布袋蓮的聲音。我們曉得自己並不討喜,我們是外來種,另外,不被你們喜歡的原因之一可能是我們長得快、長得好。只要環境恰當,一下子時間我們就能在溪流或水塘裡像彩繪水面似的密佈。不是我們非執意如此不可,生物界生存競爭的本能加上你們的環境讓我們天性得以在此發揮。若說我們強勢,妨礙了你們原生種的生存機會,倒不如說,河川裡你們原生種的生存機會泰半是你們自己給剝奪掉的,河川環境的慘況你們曉得。每年夏天,我們都會在你們的媒體被討論(撻伐),責備總是多於鼓勵,說我們佔領河道,阻礙洩洪,將水患的責任一股腦的往我們身上推。最後,地方政府也會在你們似是而非的壓力下,僱工將我們從河道裡清除。水患的原因很多,如水土保持不良,如過度開發,如垃圾廢棄物阻塞河道等等……,我們扛不起水患的所有責任,老實說,我們並沒有製造水

  • 寬闊海洋

    寬闊海洋

    「到海邊走走!」這樣的邀約對台灣大多數人來講應該和「去看場電影、去逛逛街……」一樣是生活的一部分。台灣中央崇山盤據,人口密集在四周平地,大多數城鎮距離海岸線並不遙遠,去海邊走走不是一件難事。 我們住在一個海島,我們鮮明美麗的回憶場景中應該都少不了海邊或海洋。 說不出為什麼,我們有不少人習慣性喜歡看海,清晨或黃昏,堤岸上或沙灘上,日出或日落,向海的視野總是寬闊,海風一吹心情自然豁然開朗。尤其是遭遇挫折心情鬱卒時,到海邊走走,看海洋湧動、寬闊和不息……而且,無論向他傾吐什麼她總會有聲響回應。應該不少人有過這樣的經驗,走一段海岸或看一看海並從中獲得心緒的平反。 曾經聽過一位老船長說:「海看那麼多了還學不會海的寬闊?」 有人說島國子民氣度狹窄。台灣四面環海是一個島國,無論從政治場上、商場上,乃至各行各業、各個領域、各個大小團體,三人一黨、五人一派、陰謀營私、明爭暗搶、放冷箭揭私中傷

  • 得其黎海岸

    得其黎海岸

    海岸行腳,我們走到得其黎海岸。 「得其黎」為太魯閣族語,意思為漁產甚多之地。得其黎海岸日據時代改名為立霧,光復後又改名為崇德。改朝換代地名幾番更替,字義卻是離海越來越遠。 海岸是海陸交接的界面,無論侵蝕或堆積,海岸是海陸千萬年來協調出的平衡。海灘上擱淺的堆積物見證我們如何對待這塊土地和海洋。 走一段海岸,我們沿著濤聲走,我們傾聽陸地和海洋以不同的語調訴說著長久以來海陸的交織故事。 得其黎海岸位於太魯閣峽谷口立霧溪北側,河口圓形的沖積扇三角洲突出海岸,得其黎海岸以海灣地勢北接清水斷崖,銜接溪口南側迤邐的七星潭海灣,兩個弧長海灣在台灣地圖上形成顯眼的「m」字雙海灣海岸。立霧溪源起標高3440公尺的合歡連峰東麓,豐沛的溪水崇山峻嶺間奔流五十八公里出海,河床比降十八分之一,溪水攜帶砂石鑿山削壁孜孜不息,水蝕激烈。出谷的立霧溪溪水仍然乾清,溪水為河口海域帶來大量的淡水及有機質,河口成

  • 錯亂

    錯亂

    四月中旬,一頭十公尺長、約一萬公斤的鯨鯊(豆腐鯊)洄游經過台灣海域,這頭鯨鯊被獵捕了。媒體大幅報導漁民搏鬥十四個小時的英勇獵殺過程,以及栩栩如生的報導魚體被拖回港後,消息傳遍整個漁村,民眾扶老攜幼如大拜拜熱鬧來到港邊觀看,漁人站在這頭鯨鯊上說,「我這輩子最光榮的一刻」。獵殺鯨鯊的漁民在報導中隱約被塑造成英雄、主角的姿態。最後,鯨鯊被吊上岸後,嘴巴不時張開,仍有一絲氣息,民眾爭相上前圍觀並拍照留念。這頭鯨鯊的下場當然是被肢解賣進餐館裡。鯨鯊到底該不該被保護?海洋資源該如何合理運用?不同立場將會有不同意見。獵者的行為雖不一定被贊成但還可以被理解。鯨鯊獵殺事件不過短短幾天相隔,另一則新聞報導一條未成年鯨鯊繫著發報器在學術研究與官方的保育目的下,並在僱用漁船、漁人的協助下,在同一個港口被放流。小鯨鯊順利重回大海懷抱的那一刻,現場立刻響起了一陣歡呼。綜合這兩件報導,我不曉得該哭還是該笑。獵殺和放流?

  • 為什麼保護海豚?

    為什麼保護海豚?

    海洋種子營戶外課第二天,課程安排搭船到海上拜訪海豚。回港後我們一起逛魚市,拍賣場地板上躺著剛從漁船搬上來的數十條體形如海豚大小的鯊魚。學員們興沖沖詢問場子裡忙碌的漁人:「這些是什麼鯊?」、「怎麼抓到的?」下午室內課,講師問:「如果今天早上躺在魚市的是一群海豚,我們的感覺會有什麼不同?」這問題表面看起來簡單,答案也相當明白,但教室裡一片靜默沒人回答。同樣是海洋生命,同樣大小,為何只是名字不同,我們的感覺差別如此之大?這個問題其實問得相當嚴肅——我們為什麼保護某種特定動物?我們為什麼保護海豚?牠們是可愛的動物?牠們是受歡迎的動物明星?牠們是有靈性的海洋哺乳動物?牠們是受國際保護的動物,我們便跟著流行跟著風潮去保護?當我們面對漁民朋友的質疑——只保護海豚是沒道理的,海豚受到保護越來越多,吃掉的魚也越來越多,叫捕魚維生的我們怎麼生活下去?海豚作損我們的漁具、漁獲,你們不保護漁民而去保護畜生,道理何

  • 海崖心情

    海崖心情

    海岸行腳,撥開芒草我們追著濤聲攀下海崖。崖下岩塊碩大、赤裸,如盤古踩塌的遺跡。浪濤淘走沙粒,俘虜卵礫,留下帶不走的巨石岩塊。岩塊筋紋暴露,岩采斑駁,似在紋身記述浪的刁鑽、風一樣的悠悠光陰及陸岸的堅持。陸岸不曾棄守,海洋不曾收手,大刀闊斧的在岩塊上鏤刻彷彿有聲的凹和凸。風底來去的光陰是耐心巧手的工匠,一點一滴,藉由浪的濤洗、風的探鑿,她琢磨海浪侵蝕的銳角,安慰陸地的勁韌,她耐心調和一次次的衝突,用砂紙似的巨掌細細撫修海與陸不曾歇息的矛盾。這是一場粗獷而溫柔的雕琢,是一場千萬年來綿續不絕的故事。我們坐在崖下一塊巨石上,崖壁峨立,海風習習,濤浪流轉不息,崖壁上百合含苞,蘆竹髮絲垂髫,芒草靉靉,月桃懸垂出果實樣的一串桃白花穗。身上有些汗,我們輕易的便來到了這陸之涯、海之角。阿丹為我們解說這岩塊何以凹凸斑駁,何以蝕亂中彷彿有韻。在我們都還不存在的年代,火山一次次噴發,地底火光夾雜熔漿灰燼煙塵混沌中火

  • 凋零的台灣漁人

    凋零的台灣漁人

    才幾年光陰,台灣漁船甲板上的台灣漁人已經被外籍船員、外籍漁工所取代,這是產業升級?有人說這局勢不可擋?台灣漁人是升級成為船東、船長或幹部,但事實情況是台灣漁業已漸漸步入斷層的窘境。長此以往,台灣漁業將剩下空殼,沒有台灣漁人的台灣空殼漁船,如沒有根的一棵樹。 近來,大陸官方停止大陸漁工輸出台灣,對台灣漁業造成不小震撼。台灣漁業的警訊已經浮出海面——台灣漁業過度依賴大陸漁工。 台灣是一個島國,沒什麼道理放棄漁業。時代是不同了,陸地上的產業我們懂得轉型和升級的必要,對於海上產業,我們的反應似乎慢了好幾拍。發展方向的釐訂、漁業政策的修正、漁業資源的有效管理、漁產價值的提升、漁業技術的研發等等,唯有升級台灣漁業才有未來。(本文原刊載於2002.4.20聯合報/聯合副刊)

  • 釣魚

    釣魚

    台灣海岸各地,包括港口邊、堤防上,不時可以看到手拿釣竿垂釣的釣魚人。若是更細膩點觀察,我們可以發現,不同的海岸地形,會有不同的釣法以及不同的裝備。岩礁海岸可看到浮標磯釣、手釣,灘岸海灣有甩竿灘釣、有放

  • 海上高速公路

    海上高速公路

    離開高雄港西南向四天半航行後,終於遠遠看見馬來半島上的燈火。清晨四點半,航向轉西,船隻切入麻六甲海峽南端。 海面遠遠近近都是船燈,船長如備戰狀態漏夜守在駕駛艙裡,海峽「船流量」驚人,雷達螢幕顯示我們船隻四周六浬圓周內密密麻麻都是固態紅點,有些靜止,有些流動著……近百艘船隻在海域裡泊停,如緣岸群礁雜錯;我們在繁忙的航道中,在「船流」裡謹慎的航行,船速不快,但往來的船燈讓人錯覺以為置身在高速公路上。 聽老航海人說過,麻六甲海峽是地球上最繁忙的兩個海峽之一。 船長戰戰兢兢把舵,他說:「麻六甲海峽新加坡這裡,每年都有撞船事故,小則船隻毀損,嚴重的話船隻幾秒鐘內便沉沒了。」難怪凌晨這時刻駕駛艙裡都換上了經驗老到的老船員當班。 天濛濛亮起,天光在海面上玩起「連連看」遊戲,船隻周遭原本虛幻的船燈霎時被連成了具體龐碩的貨輪輪廓,魔術師抖掉黑幕,大手筆將幾千噸、幾萬噸的貨輪近身逼迫顯現在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