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玉峰

  • 風雨山林北大武-植群天演之旅 (二)

    風雨山林北大武-植群天演之旅 (二)

    檜谷雨夜 卸下透溼背包換上乾衣物,一團鮮血赫然擴染;短褲內肥鼓鼓的螞蝗正游目張望。難以想像,這等熱帶惹人噁心的吸血鬼,竟然上躋霧林帶;而我無痛癢的傷口,正汨汨冒出腥紅。 換裝整理妥善之後,接下來是長長的等待。三十卷底片在滂沱咆哮的雨勢中苦無用武之地。即令心理有所準備,怎奈地形雨逆轉成西南氣流,換來豪雨特報。 檜谷山莊是座豪華山屋,床架離地一米,登山熱季容得下百人,而今雨季且封山甫解禁,南、北大武很可能僅止於鳥獸與我等一行。好長的一段沈默,卻感受不出任何時差,因為鬼雨肆虐,所有的聽覺塞滿屋頂上雨水機械式的嘶殺。我最佳的情緒是幻化為一株大樹。 卷縮進羽毛睡袋,試圖鎮壓單薄的抖嗦,感覺與思考都很遲滯,在漫漫水珠獨奏中漸次凝固,直到楊前來喚吃,一番熱騰始教一天的冰寒溶解。 飯後,年青兩代四人圍起瓦斯燈,壓製今日的採集品,我在另一角落檢視殆已肢解的計畫。他們專注,偶而傳來發現的興奮,以及隱約可感染的

  • 風雨山林北大武-植群天演之旅 (一)

    風雨山林北大武-植群天演之旅 (一)

    濃淡不一的水霧翻滾流轉,充塞在灰白天空的任何角落,張撐密林外的巨幅布幕。萬千喬木隨著我的氣喘,上下游走,且不時的,由晃動的間隙,拋灑進來晶鹽般的霧顆粒,粒粒帶著飛翅,輕巧的劃出柔滑曲線向遠飄浮,而後消失。是天使之淚,也是幽靈之舞。 海拔約莫一千六百米的登山口,其實正是南台壯麗闊葉林的起始點。林下幽徑很快的吞噬我們一行五人。我們好似進入綿長無止境的,史前巨獸的消化道;潑辣急猛的雨陣,彷如胃酸瘋狂的攪滾起來。 山徑貼在陡峭不勘的坡地,我們向檜谷與北大武挺進。 令我痴奇的,這兒的楠柯常綠林旺盛得叫人旋暈。大小樹群,株株牙根錨定在后土胸腔,護衛地面的任一分寸,舉頭則難覓破空。腳下,厚薄各異的腐植落葉,充當彈性軟墊,也有翠綠綿毛般的苔蘚,鋪滿潤溼的岩塊。 然而,山路迂迴,更替於東西或陰陽坡面,以致於闊葉林分之間,仍多崩塌險地。由於暌違山林又是一段時日,重裝浴雨入大山,每一步伐多了份謹慎,因而無論銳巖

  • 再談放生

    再談放生

    宗教界的放生原義,係不限時間、地點、場合,逢機而起悲憫心來執行放生,也就是以「平等行慈故,普及一切」、「不起差別心」的忘相放生。反之,若是起了差別心,亦即動了貪念,「功德」變成「私德」,只尋求形式、儀式與計較。而台灣行之有年的世俗放生,其實早已形成「企業化」、「商情化」的「放生事業或商圈」,放生者無論出資或執行,殆已淪為計量交易、酬庸賄賂的行徑。放生之危害自然生界乎衡,積怨造孽不消說,其在價值觀的物化現象,宗教界實應再度自清痛省。先前筆者在中部地區的調查指出,台中市每年放生的鳥隻在10~60萬不等,魚獸龜類亦頗可觀。一般常見的誤謬觀念或價值現象大抵有:生命個體數量與功德成正比;不同物種的功德效應有異;詐欺行為;殺生以造就「放」生或以殺生成就抽象放生意義。例如某受訪的寺廟師父相信「龜為四靈之一﹐放生烏龜的功效遠大於放生鳥類」,因為「上次到石岡水壩放了烏龜之後,某師父原先病痛便安適了許多」;更

  • 電線桿上的良心

    電線桿上的良心

    大學生常抱怨生活單調無趣,我說去算電線桿上的廣告及鉛線。 兩個學生寫來報告,一位算了十一根電線桿上綁廣告厚紙板的鉛線,共計一,五七八條,最多的一根高達二三八條;另一位則調查了台中縣市,毗鄰的一百根電線桿上的小廣告,得出洋洋灑灑的統計結果,為昭公信,他還標明每根電線桿的位置。 數字說,一百根電線桿上明確的廣告計有五五三則,只有四根電桿上沒汙染;小廣告內容五花八門,前三名分別為租星、搬家公司及售屋(地),計占百分之六十六,租賃以大學校區鄰近為大宗,搬家公司則無孔不入,售地、售屋則反映鄉鎮農經蕭條、房地產拱抬炒作的長年問題。 所有受訪的人無人查察這些生活小廣告有何環境、景觀問題,只要不是貼在自家牆壁上,遑論違不違法。前陣子,台中市政府窮極無聊,還想出了收取電桿上廣告費用的點子,更不必去談何市容觀瞻。妙的是,依據法規,亂貼廣告一張與千張,聽說罰款金額一樣,然而,若有人清除它們,卻可能誤觸「毀損」的

  • 為野生植物保育法催生

    為野生植物保育法催生

    保育潮流尾隨文明拓殖進駐台灣的新近十餘年來,欣見草根運助的蓬勃發展。海岸濕地與鳥類等野生動物的保護區,在民間由下往上成功推動的案例與日俱增;環境運動的內涵亦由過往消極性的污染抗爭,走向積極主動的生物保育,且不惜冒犯歷來經建至上、成長第一的國土利用舊有窠臼,邁向理念,信仰與唯用、唯利的對決局面。可預期二十一世紀後,台灣必得進臻保育的經營管理階段。 然而,在野生動物保育法及相關法規提供的體制背景下,野生動物保育的措施已有長足進展,野生植物的續絕存亡卻仍在淪亡線上徘徊張皇;如今,我們認為為野生植物找尋天賦生存權的時機已呈迫切,何況如賀伯災變的根本關鍵,亦即山林水土原鄉的保育議題,實繫於野生植物及其所建構的天然林之存廢; 同時,對野生植物於保育觀念、技術乃至於本土文化的根源議題,亦應逐步提升,俾為新時代土地倫理奠定常民根基。 我們的綠巨人何時起開始不見了?

  • 生態建築

    生態建築

    高雄市建築師公會的廖隆基社長為其領軍的雜誌,來函邀請參與建築界與環境、生態、教育面向的座談會,並且臚列數項嚴肅的討論議題,包括台灣目前建築形態與構造對環境的反應表現;對生態建築的看法;建築師係人造環境的塑造者之一,其對自然生態的責任是何,應有何等認知與作為?建築業界對台灣環境的角色扮演等等,此外,還將關懷社會的面向,帶到保育、國土規劃、都市生態規劃、生態教育、環境教育等等相關環節,破題龐大,企圖心深遠,但我懷疑自己能否提出精闢或建設性見解。畢竟我從未涉獵此等專業,因而為免談來心虛,但就常識、經驗、局部現實角度,陳述些微感受。近二、三個月來,以某緣故我看了台中地區許多待租、售屋,我先央請助理物色、淘汰出系列對象,再一一前往觀察,坦白說,看愈多愈失望,壓根兒放棄購屋想法,因為這些建物充其量只是些醜陋的空間格子,活似視人為活動性貨物,業者為了用盡法規規定下任何可利用空間,可謂完全放棄人體、人性真

  • 讓鳥獸松鼠聽經 讓節氣天候歌唱

    讓鳥獸松鼠聽經 讓節氣天候歌唱

    從濁水溪上游治卯山下的雙龍、南化西阿里關山、大願山,到楠梓仙溪畔的甲仙,九月底三兩假日我奔馳了七百公里路,賞攬深山幽谷、水瀑銀絲、鏡面浮島,以及讓我感慨萬分的民間生機。多年來不時有捎自山林鄉野有心人士的邀約,或原住民文化關懷、環保運動抗爭、生態保育規劃等等,近來則宗教界淨土、淨心的橫向思考逐次活躍。一通來自西阿里關山下的山寺電話,我前往勘查千年櫸木的天然孓遺,據聞該巨木為南台僅見巨靈,土地管理者費盡千辛萬苦,不畏強權劣紳始得確保迄今。台三線公路兩側山坡地近十年來的拓植,如同全台瘋狂的開發,尤其自三百公里以降,檳榔山的壯觀足以顛覆下個世紀中南部的安危。當都會生活、消費浪費的靡爛席捲新生代的同時,台灣中生代及耆老們秉持傳統的勤奮與堅韌,將海拔一千五百公尺以下的山地,完全開墾為生產場所,提供富裕奢華風潮下,製造垃圾的基本素材;當台灣所謂山坡地保育條例、水土保持、國土保安的法規汗牛充棟、應有盡有的

  • 不老老樹

    不老老樹

    漢光武有二十八雲台將助其中興,其中有位馮翼,生性木訥但驍勇善戰,每於沙場廝殺回營後,輒獨自一人靜坐帳前大樹下,時人稱之為「大樹將軍」。後來,馮翼歿,該樹一夕而葉盡落,留下「將軍一去,大樹飄零」的詠嘆。年輕時,遇逢巨木,不經意的,這故事結尾的場景就會浮現腦海。 二十餘年來個人職趣所在為生態學,調查研究之餘,延伸保育與環教解說,常有機會帶人到塔塔加鞍部附近的大鐵杉下,我會要求聽眾先閉目聆聽天籟,再漸啟眼瞼凝視鐵杉的偉岸身軀,並想像樹幹內迴旋的同心輪如唱片,譜唱從神農、伏羲、女媧,到二.二八、到八七水災的史跡網路。 近年來台灣政經、社會、文化劇變,環保與保育運動共匯潮流,流風所及,鄉野傳奇、稗官野史,躍然閃爍於多元向度。老樹查尋與根系溯源,夥同諸多綠色隧道的捍衛,亦形成土地意識與土地記憶的標的,在我專業建構台灣自然史的搜尋中,老樹也成為消逝生態系的最後胎記,更且,我更在乎流變無常的生界中

  • 阿扁牌檜木衛生紙?

    阿扁牌檜木衛生紙?

    政府林業官僚對外撰文,宣稱要用衛生紙、看報、看書的人,就沒資格反對砍樹。同時,官僚譴責環保人士罔顧國際道義,因為現今台灣用材,百分之九十九以上舶來,搶救檜木林是「假保育」,而且,咒罵「禁伐天然林」是惡法,用以呼籲支持棲蘭山區繼續「整理」檜木林。 事實上台灣自1970年以降,從來都是進口材佔盡絕對比例,二、三十年來每年自產木材比例最高不過二成多,更且,以台灣歷來最高自產的木材數量,僅僅佔近年每年木材使用量的13%左右,試問政府,長年來台灣從來都不談使用木材的「國際道義」或隨口帶過,為何在民間森林運動之際,突然大發慈悲,義正辭嚴的關切起世界森林?台灣不產石油,要不要用石油?符不符合國際道義?此其一。 其二,以1988年為例,台灣進口原料木材682萬餘立方公尺,花了10億多美金,但該年台灣加工出口的木製品賺進22億餘美金,佔該年國家出口總額的4.77%,請問政府,台灣實際使用在國人身上的木材多少

  • 原住民與國家公園-馬告檜木國家公園之前瞻

    原住民與國家公園-馬告檜木國家公園之前瞻

    國家公園的思想淵源奠基於工技文明的反思,係歐洲重商主義、開發至上的鐵騎跨大洋掠奪之後,由美洲自然林野所感悟出的人類良知,且在哲學內涵上,試圖爭脫人本主義,將人與人、人與社會、人與國家、人與神、人與歷史等的關係網,拓展至人與自然、人與土地之間的倫理關係,於20世紀中葉以降,才緩慢找尋過往宗教、哲學濫觴的根系,從而發展「生態中心」的理念與信仰,復於20世紀末,藉由如「發現」、「國家地理雜誌」等大眾傳媒,普羅化的讓世人恢復些微潛存基因中,若干的自然原始記憶,進而在人造文明環境中,喚醒智慧的寬廣面。 本質上為唯用主義、貧窮文化傳統的台灣,在外來政權主導下,對自然資源作耗竭的利用不足為怪,之所以在1972年頒布國家公園法,卻遲至1980年代始作實質規劃之緣由,係因兩岸在國際較勁的形式表達之所致,及至80年代的付諸實踐,乃以精英主義之「上達天聽」,配合外國在台人士而推動,並非政府或人民擁有文化反省或自

  • 環境運動優先率

    環境運動優先率

    「台灣環保人士所關切的事務(物),其合宜的優先順序為何?」是聚焦在水污染、空氣污染、廢棄物處理的硬體設備?是阻止新的環境威脅(例如美濃水庫、核四廠)?保護生物多樣性?或為原住民、貧窮族群、偏遠地區的人民維護環境正義?還是揭發、根除官僚貪污、腐敗的現象,以便環境法規可以順暢執行? 優先率(priorities)是價值判斷,依據個人或群體,在特定環境條件、特定時段、過往背景或歷史、當前問題或困境、遭遇的機緣等等狀況,評估角色扮演、能力所及之後,所下達的選擇,然而,台灣的多數狀況,並非優先率的考量,而是現實與事實所逼,例如鹽寮的反核人士,有泥水匠、電工、成衣服飾經營者…,遭遇核四規劃後,產生鄉土危機,進而勤加瞭解相關知識之後,一、二十年反核下來,能說善道,生態及環保的解說技巧,甚至於比大學教授還靈光。無論反水庫、反火力發電廠、反水泥、反石化…,大抵皆是被動、被迫式,而非出自理念、信仰、搜尋系列問

  • 文化保育vs.自然保育

    文化保育vs.自然保育

    環境保育或保存之與環境正義之間的關係是何?在原住民保留地設置國家公園有無負面效應?如果美濃水庫永遠停建,相關措施是否將移轉到魯凱族的山居地域?原住民的狩獵及文化行為,之與台灣動、植物資源保育有無衝突或矛盾?如何是兼顧環境品質及環境正義的雙贏之道?或者有時候我們必須在兩難之間被迫作出選擇? 這議題稍加擴大些,問的就是台灣在文化保育及自然保育之間的關係。十多年前在搶救山林運動中,我主張合理的開發必須符合三原則,其一,必須是符合經濟效益的開發;其二,不能讓少數人得利、多數人受害;其三,不能這代人得利,後代人受害(例如氟化物冷媒)。後來,我認為環境正義的評估法則,包括:其一,人類開發自然資源,創造任何文明物質的決策過程,必須對其開發結果、生產品所將帶來的後果負責,無此前瞻、預估能力者,皆非好選擇;其二,符合環境正義的措施必須確保至少超過二至三個世代,也就是超過50年的保障期;其三,必須儘可能免除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