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琬瑜

  • 峽谷為家

    峽谷為家

    正如行前預知10℃左右的低溫,南花蓮籠罩著細密溼冷的霧雨。所有遠行飛揚的心情,在山風吊橋回返之後,和紛飛的水霧一同在衣服和髮上凝結停棲。此時此刻,要揮別哥哥有著溫暖被窩和熱騰騰食物的家,帶著稚齡的孩子們北上太魯閣露營,真的需要決心和勇氣。我們樂觀地相信:乾冷的鋒面南下玉里,北花蓮的天氣將會回暖,或至少轉為乾冷;但事實不然,北花蓮雖然沒有雨,但風勢依舊凌厲刺骨。東部原來就天黑得早,峽谷在山壁的夾峙之下,天色更是暗得飛快。無視旁人訝異的眼光,阿德和小咕嚕在谷風的呼嘯裡撐起帳棚、敲敲打打、協力釘好營釘。我在帳內一面看著拼命想爬出帳外探險的小瑀魚,一面從半掩的帳門仰視圓弧拉門框出山壁的峻峭與森冷;一邊聆聽立霧溪對著山壁叨叨絮絮地念著它的不是,一邊在心頭收羅即將流逝的最後一抹天光和餘溫。立霧溪與太魯閣峽谷也許生來是對情話綿綿、也爭吵不歇的戀人,儘管緣定三生,註定相依相偎、相知相守,就連我只是偶爾在合

  • 翠峰湖寓言――與孩子分享自然

    翠峰湖寓言――與孩子分享自然

    前往翠峰湖環山步道的那個早晨,像一則童話寓言。清晨在翠峰林道14公里處觀日出,小咕嚕發現一株開著白花的小白頭翁,果實帶著一抹深紫紅色,狀似楊梅成熟的紫紅色果實。小咕嚕似乎想起了懸鉤子酸甜滋味的回憶,彎下腰想採來吃。我們告訴他這是另一種不同的植物,採了一顆已經成熟爆開的小白頭翁果實讓他拿著玩,也教他散開那些帶著白色棉絮的種子,任它們隨著風到處去旅行。早餐後收拾好行囊,又循翠峰林道來到翠峰湖畔,沿著平元自然步道環湖。小咕嚕一路嘀咕著要採「早上那種果實」,讓種子去旅行,一面又念著說要採懸鉤子來吃。不久,地上果真出現了許多伏地的懸鉤子;只是,在這個季節懸鉤子都還在開花,要去哪裡找果實呢?盛開的台灣龍膽像是天藍色的星子,躲在草叢間眨巴著迷人的眼睛,引不起他太多的興趣;結實纍纍的高山白珠樹,咬一口散發淡淡蘋果香,但近似牙膏的一點苦味卻讓小咕嚕拒於千里外;看來懸鉤子在他心目中是無可替代的。我只好安慰他:

  • 遠離盛夏,數魚去!

    遠離盛夏,數魚去!

    向晚時分,公路沿蘭陽溪谷蜿蜒而上。雨鋒意興闌珊地來了,又走。綿密難以穿透的濃霧,熨貼地籠罩著山間所有的景物。點起霧燈,所有的車輛皆化身為一粒粒輕巧溫柔的蠶繭,緩緩地閃避、交會。過了思源不久,濃霧就倏乎消失,星斗在夜空中閃爍著點點寒芒。 進入中海拔的夜夏至過後一個月是平地最悶熱的時候,此時我們卻遠離了城市,在山上享受著恍如溫帶氣候的涼爽。而一切時間的感覺,也彷彿都變得緩慢且綿長了。武陵的柏油路面猶殘留著一些濕亮的水漬;空氣中浮動著雨後泥土與青草混合的氣息。黃昏時那場對流雨並沒有在武陵缺席;夜裡橫越路面去拜訪朋友們的兩生爬蟲類在碰觸粗糙路面的時刻,應該會感覺舒適些吧!

  • 漫遊司馬限、雪見

    漫遊司馬限、雪見

    那一年離開北坑溪古道,從雪見循林道支線上來,我們佇立在司馬限林道上的雪霸界碑望著夕陽,曾許下一個再來林道上好好看山的約定。我想,與山的約定是永遠不會褪色的,於是趁著這個晴朗的週日來訪司馬限、雪見。通過中興檢查哨後翻過稜線往梅園,溪谷對岸是一座造型很奇特的平頂山頭――細道邦山。去年龍王颱風的影響,部分路段路基流失嚴重、尚未修復,情況不是很好,有時一個輪子空轉,不免引起一陣心驚。象鼻古道穿過一片蓊鬱的竹林,路邊指示牌寫著:往上是象鼻分駐所、象鼻古道,往前續行則是象鼻吊橋,可以行車的路再往前一點就坍掉了,尚在修復中。

  • 佈滿松針的防火巷

    佈滿松針的防火巷

    總是在夏日,晚風吹拂著靜心湖水,掀起波波細紋的時候…;也總是在春天,蛙鳴聲穿透瀰漫著晨霧的靜心湖,引起陣陣迴響的時候…,想起縹緲山氣中,那片滿佈著松針的防火巷。那已是許多年前的事了。為期一週的南湖中央尖登山行旅幾近尾聲,肩上的重擔與累加的疲憊,早已將身體的張力延展到極限。未及向晚,我們來到多加屯山附近,舖滿著松針的防火巷:面對著一張巨幅的「亂針繡」織錦,順著地勢鋪張著稜線,緩緩起伏,心情一下子鬆懈下來。其他的同伴乘著高昂興致、伴著談笑聲陸續走遠;只有我和韻芳決定擺脫他們,在此小憩片刻。午後雷陣雨將下未下,林間無聲地凝聚起白茫茫的山氣,一下子就朦朧了伸手可及的松枝。我們放倒背包,將帽子蓋在臉上,就地躺下。急促的心跳先是轟隆轟隆地蹦著、響著,卻慢慢被收伏似的,漸漸趨緩、敉平,與大地的呼息揉合一致。感覺著拂面的濕氣輕輕爬上皮膚,沿著表面緩緩漫延,在汗毛上凝結著微小的水滴;世界隨之無垠地擴大著,自

  • 雨後

    雨後

    下雨了。隨著鋒面接近帶來的一陣細雨,讓起床後打算出門散步的我們,只能望著屋簷間滴落的雨水,略感失望地嘆息卻步。 然而,雨水卻將田間的軟體動物輕輕喚醒,欣喜地活絡起來。蝸牛緩緩地從殼中延伸著他等待已久的軟綿綿的軀體:寬厚的肉足、一對探知世界的觸角、兩顆細小打量著你的眼睛,這一番伸展的時候才又各自分明。田邊幾片被鄰人丟棄的芥菜葉子,因為細碎雨珠不斷飛撲上來的澆灌,保持了柔軟與新鮮,此時已變得十足濕潤滑順,成了小蝸牛和非洲大蝸牛飽食一頓的翠綠餐桌。邊走邊馳騁著思索與想像,山林間泥土的氣息、與林下枯枝落葉潮濕的陳腐味,就從大腦深層的記憶撲鼻而來,席捲著我…記得以前行走在中海拔夏季的森林底下,常遇見一種被大自然巧妙設計的蕈類叫做尖頂地星。下雨天,應該也是它們最開心的時候吧!它成熟的擔子果,外面兩層花瓣般裂開呈星狀,又恍似一朵開放在地表落葉上頭的花;而裡面的一層 形成一個薄薄的、充滿孢子的囊,就像一顆

  • 塚

    祝山觀日之後,我們收羅了一身的陽光,循著沼平林道下山。林道與蜿蜒的鐵軌交會處,火車乘著宏亮的汽笛,與軌道摩擦的踉蹌聲,滔滔奔流而來,引起了一陣歡呼,又席捲了所有的熱鬧與驚嘆而去。林道旁盛放的蒲公英,與蓄勢待飛的成熟果實,一路牽引著我們的目光與期待。我們鑽進一條一路下坡,穿過森林,直抵沼平附近的林間小徑,享受著晨間滿眼的綠意與濃郁的芬多精。這是一片日據時代(1915年)天然下種的檜木林,已有將近百年的歷史。與純粹的人造林不同之處是,林下猶有低矮灌木與草本,得以仰賴樹冠縫隙灑下的陽光存活。而生命與生命之間,依循著大自然的安排,保持了和諧的距離和秩序;不似一般人造林,純然的單調與擁擠。令我怵目驚心的是,放眼四周,處處都隱伏著砍伐之後殘餘的巨大檜木樹頭,覆蓋在鬱鬱的綠色地被植物之下,猶如一座座爬滿了苔痕的荒塚。這片天然下種林下,簡直就是紅檜的墳場。我心頭湧起了無限的哀悼與悲傷,海嘯般瘋狂襲來,已讓

  • 聽雨

    聽雨

    一波接著一波鋒面與雨水交替來襲之下,時序已不知不覺地過了春分, 窗外飽含水分的雲層,沉甸甸壓將下來, 「悉悉……瀝瀝……」「滴…兜…滴滴…兜兜…」 節奏時而如小步舞曲 時而高亢迅疾如行軍。清晨冒著雨滴在屋外啼鳴的白頭翁讓人產生雨停了的錯覺, 撐起雨傘,循著天橋步向靜心湖畔。冷水坑溪邊上, 成群的樹鵲無視於雨點的存在,在檸檬桉和樟樹上頭大聲喧嘩。 樹鵲一邊大啖著樟樹的花朵,一邊提高了嗓音暢談。 小咕嚕是喜歡樹鵲的, 只消「嘎嘎嘎」、「聒聒」的幾聲嬉鬧, 就能吸引他抬頭往樹叢間追蹤那逆著光跳動的剪影, 這番熱鬧絮聒,讓他高興地拍起手。苦楝的淡紫色花朵已經完全展開, 疏落的春雨洗滌過後,仍輕飄飄送來一陣清芬。 「歸歸,歸歸」晦暗的光線裡,一對小彎嘴賊頭賊腦地跳躍於相思樹枝條間。 穿過樹葉的間隙,我看見他們壓低尾羽,細長的白眉毛一閃而過。

  • 愛上蒲公英

    愛上蒲公英

    從二月初到現在已有一個多月的時間,我們幾乎每天都帶著小咕嚕在草地上尋找蒲公英的小絨球,從馬路邊找到許多學校的校園、公園,從平地上找到阿里山…。 為了玩小降落傘,小小的他,自己爬過好多好多難走的上坡下坡。我想,對一個還未滿兩歲的孩子,這並不是件容易的事。通常當天他的胃口會特別地好,晚上則會因為體力消耗很早就睡著。 發現的時候,他會很興奮地一直說著: 「蒲公英,要摸摸看,可以嗎?」蹲下去靠近以後,很想動手拔下來,但是又會回頭徵詢我和爸爸的允許:「蒲公英,可以拔起來嗎?」 他和爸爸總是搶著用力地把種子吹開,有時還會吹得口水亂噴;更喜歡兩手拿著飽滿的、圓圓的絨球,很得意地跟我說:「你看,圓圓的,兩個!」嘴裡一直說著:「要看、要找」,然後一路問著我們:「小小蒲公英ㄏㄞ有嗎?」(還有嗎)不過,吹散掉的最後還是會被他嫌棄丟掉,小朋友是喜新厭舊的。                     

  • 降落傘

    降落傘

    鋒面到後的晴日,散步在靜心湖與園區宿舍附近。 成熟的蒲公英果實,在草地上撐起一朵朵蓄勢待飛的白色絨球。 一陣風來,小小的降落傘牽著一粒種子,就乘風飛去了。小咕嚕見狀一直嚷著:「小降落傘,要再吹吹看!」 我們搜尋著附近的草地,不斷發現著、爆出一陣陣驚喜的歡笑聲。蒲公英的種子是等待晴日才出動的旅行者;等到太陽將空氣中的水分蒸得活躍了,等到了暖暖的上升氣流,才跟著風一起旅行去遠方。仔細觀察小降落傘底下牽著的那枚小瘦果,除了表面有些細微的紋路之外,上端還帶著許多像是斜鋸齒狀的刻痕。記得一位朋友告訴過我,瘦果上細微的紋路,與它們落地時旋入土中的角度有關;那麼這些鋸齒狀倒鉤,是不是它們在風中飛揚之外,也可以藉此沾附在動物的毛皮上頭,被帶到一個更遠的地方去落地生根呢?

  • 霞喀羅;祈雨(下)

    霞喀羅;祈雨(下)

    山裡走一回,耳朵也被自然的聲音洗淨。我試著懷抱第一次見面的新鮮感,來回馬鞍到小吊橋間的這一段:葉子落得乾淨的樹林,遠望像山坡上頭插著許多銀灰色的石花菜。幾點秋色淺淺綴著,如同即將剝落盡淨的顏料。心頭怦然一驚,好像突然在街道巷弄間遇見一座華麗褪盡的古建築。大冠鷲乘著氣流,向我們停駐的樹林間靠近,叫聲忽遠忽近,卻不出我們置身的溪谷範圍。從樹冠的空隙,兩隻盤旋的大冠鷲,正晃過我們的頭頂。可愛的黃山雀和黃腹琉璃常在枝頭跳躍,將我們包圍。冬季紅透的山桐子,是林間小精靈雀躍的舞台。我們喜愛停在路上,聆聽青背山雀的吟唱,欣賞繡眼畫眉用腳掌壓著啄下的果子彎頭品嚐,讓視線追隨著紅頭山雀在枝頭間一隻接著一隻來來去去。茶腹師只喜歡在大棵的樹幹上頭上下行走覓食,枝葉太濃密的樹木是得不到牠青睞的。

  • 霞喀羅;祈雨(上)

    霞喀羅;祈雨(上)

    過年前的週日,算準了這時大家都忙著辦年貨,可以避開人潮,可以放心獨享、收納整條路的風景與生機。背包裡頭只填充了散步的閒情,阿德和我從養老走進霞喀羅。又是滿地烏心石花瓣與櫟果滾地的季節。冬季在霞喀羅,是諸多回憶與想念的重重疊合;從瞳孔裡透視出去的景物:層層疊疊的落葉、林下拉長的影子、林間生命的聲響、繽紛油彩似的記憶。年復一年,屬於四季,屬於纏綿春雨、屬於盛夏溽暑、屬於颯颯金風、屬於冬暖斜陽。有些已經變得模糊、有些依然清晰,卻分別錯落有緻。纏繞著樹幹的風藤,結了串串橘色的小果實。阿德彎腰收集著菊花木與血藤的豆子,打算下回讓我帶給小朋友們作獎品。修補路面砍倒成段的山漆,在鋪成棧道之後仍展現了強韌的生命力,它們醒轉過來,抽出了許多新葉。我想像著幾年後,如果沒有人蓄意破壞,這一段棧道將有活生生的山漆護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