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琬瑜

  • 移動的黃頁或飛簷?廣腹棘蛛

    移動的黃頁或飛簷?廣腹棘蛛

    盛夏的富源蝴蝶谷,蝶舞翩翩,小男生一前一後地追逐著。在闊葉林蔭下漫步,隨著光影的隨機篩落,行走間彷彿經歷著明與暗、動與靜的全然對立。步道上一片鮮黃色的「落葉」突出於晦暗的背景色調之上,十分引人注目。我是喜愛撿拾落葉的,拿在手中欣賞把玩一段時間,再讓它回歸自然。只是,就在我俯身下去的瞬間,覺得它似乎動了一下。是一陣微風嗎?或者收集搬運著落葉的蟻群?是什麼力量推動了「它」在階梯間緩緩挪移、微微轉動呢?在龐大的陰影中定睛細瞧,並不是什麼落葉,它根本是隻有生命的東西,只是長相十分奇特。也許是昆蟲,也許是其他節肢動物?以不尋常的動作,緩緩爬行著。觀看了許久,類似鮮黃色「落葉」的,原來是牠寬廣的腹部「鎧甲」的顏色,還帶著些斑駁微凹的斑點,狀似被蟲子嚙蝕過留下的小洞,邊緣伸出幾根尖銳的紫紅色棘刺,就像背後揹負著一面綴滿尖錐的盾牌。究竟是擬態落葉呢?還是覺得擬態不足以保命,所以帶著這些狀似廟堂飛簷燕尾的銳

  • 與詩相遇:彼汾沮洳,言采其莫。

    與詩相遇:彼汾沮洳,言采其莫。

    《詩經》〈魏風.汾沮洳〉 彼汾沮洳,言采其莫。 彼其之子,美無度。 美無度,殊異乎公路。 彼汾一方,言采其桑。 彼其之子,美如英。 美如英,殊異乎公行。 彼汾一曲,言采其藚。 彼其之子,美如玉。 美如玉,殊異乎公族。三月中旬在拜訪梅峰桃花源的活動裡,經過白楊樹下的芭樂阿姨解說介紹,小咕嚕認識了一種叫做小酸模的植物。孩子的認知是很直覺的,建立在經由觀看、觸摸,甚至是嗅與嚐的感官經驗,產生生命的關連,並非僅止於一個陌生名字的標定和指認。它有著薄薄的箭矢型(或心型)嫩葉,慢慢咀嚼起來,會泛起一股酸酸的味道,小咕嚕非常喜愛這種滋味,蹲在地上像偶蹄目的牛羊吃草一般,拼命拔著小酸模往嘴裡送,不斷咀嚼中,品嚐著淡淡酸味在嘴裡泛開的樂趣。當時在場的其他大人都對小咕嚕能接受,甚至是喜愛這味道感到些微吃驚。回來之後稍事查閱搜尋,大致知道小酸模屬於蓼科,與火炭母草、睫穗蓼…是表親,原是生長於歐

  • 再見。藍腹鷴

    再見。藍腹鷴

    遊人散盡的午后,就連霧,也逃逸得無影無蹤。昨日下午的雲封霧鎖,將我們困在一陣潮濕、凝重,令人不知身在何處的朦朧霧雨中,彷彿已是一場極為荒遠的夢境了。循著久無人跡的賞鳥步道,拾取秋天的記憶。陽光斜斜灑入的林冠,猶是暖亮活潑的金綠色;林下陰暗處是鬱鬱的墨綠;積滿沒逕落葉的地面,交織著深深淺淺的棕與褐。阿德和我告訴小咕嚕和小瑀魚:我們要進去一座森林,找一棵「大龍貓」喜愛的大樹。我記得那棵樹高大又挺立,並且樹下時常可以找到許多戴著鋼盔的果實,是松鼠愛吃的櫟。果然,那株大樹還在。小咕嚕和小瑀魚在樹下喀滋作響的落葉間踢著滾動的殼斗和櫟子,高興地歡呼著找到大龍貓樹洞中的家。走過枕木朽危的棧橋,足下踢著厚厚的、藏滿果實的枯葉。荒草沒逕,訴說著一段曾經背負著沉重遊憩壓力的步道,如何隨著歲月流逝,逐漸返還自然的消長過程。阿德在落葉間發現一隻小小的糞金龜,正推著一團大約是樹幹上掉落的腐植質,試圖將之揉滾成球。我

  • 溪畔水柳

    溪畔水柳

    在柯子湖溪畔採摘桑葚的時候,總覺得暖暖的空氣中,始終濛濛飄飛著一些說不出的什麼;採下的桑葚果實上,也沾附著一絲絲白色的棉毛。心中滿是疑惑。直到看見河畔幾株靜立的水柳,才憬然驚覺我們似乎早已錯過今年的水柳花期。水柳是台灣的本土植物,喜愛在溪流溼地落腳。初遇水柳,是懷著小咕嚕的那年冬季,我們在一月底的晴日翻越頭前溪的堤防,徒步漫遊於溪岸河床。我再也難以忘記,那日撞見早春的水柳一樹葇荑花開,伴著新葉萌發的清新景象。三月中旬的此時,水柳的果實成熟了。雌葇荑花序滿佈著細小、紡錘形的開裂蒴果。遠看的一樹綿毛,其實是庇護著微小種子的柳絮。水柳的種子僅有筆尖大小,以風為媒介,乘著柳絮招攬了風,得以空中飄飛。風起時,空中盡是輕飄飄的飛絮,有如飄降三月雪。正午前暖烘的陽光引領著視覺,只要一陣風來,紛飛的纖纖柳絮,便如點點銀光。忙著蒐集咸豐草果實當飛鏢的小咕嚕,忙著採摘野花成束送給我的小瑀魚,馬上放下手邊的東西

  • 桑葚的滋味

    桑葚的滋味

    河流,總是在城市的邊陲安靜地流淌。我們很容易讓固定的上下班路線,固定的活動模式所囿限;在固定的忙碌,固定的生活節奏中被制約;遺忘河流與我們生活的實質關連。三月下旬的一個清晨,阿德和我騎單車分別載著咕嚕和瑀魚,沿著樓房「摩肩接踵」、招牌擁擠紛亂的光復路一段,鑽進一條小巷,將宿醉未醒的城市、剛開始的車水馬龍,輕輕甩開、抖落身後。鑽出窄小巷弄,恍如穿梭時光的甬道,原來陰翳的街市天空,被精準地分割裁剪, 瞬間轉為未受遮蔽的明亮。視野裡,盡是插滿嫩綠秧苗的盈盈水田,仰著臉蛋映照天光。聽覺也浸漬在十足豐富的喧鬧中。我豎起耳朵,享受著春日的聲聲婉轉、清脆鳴喚;盈耳的溪水潺潺、泠泠流聲;春回的燕子,低飛呢喃。日常對視覺的仰賴,也在此刻暫時偃息,從豐富的聽覺刺激中,重新感受這陣春日遲來的醒轉。此時,大花咸豐草盛開的朵朵白花,像是星河中的點點光亮,指引著溪畔蜿蜒的小路。鷦鶯在河畔草叢輕點著尾羽,以一串接續一串

  • 相思豆,開門!

    相思豆,開門!

    小咕嚕在靜心湖畔的散步中,發現一枚相思樹掉落的豆莢,撿來給我。八枚種子中,有六枚已經不見蹤影,豆莢向著同一側,打開六「扇」近乎圓形的「門」。如此巧合,讓人嘖嘖稱奇,也不免狐疑。印象中,相思樹的豆莢不是以這種方式開裂、散出種子的。 一路走來,所見的豆莢幾乎如出一轍:種子不見了,只見包藏種子的位置紛紛一致開裂。讓人聯想到「阿里巴巴與四十大盜」的故事,只是開門暗語要替換成「相思豆,開門!」。 細想一下,似乎有什麼不合理之處。收集了好幾枚豆莢,才發現仍有少許破碎種子的綠仁,殘餘在豆莢上。回想方才我們走過,驚起一群聒噪的樹鵲,若無其事地禁聲停棲枝椏,實際上卻保持警覺,不停打量著我們。心想「兇手」應該就是牠們了吧?而那些破碎的種仁,大概是被我們驚起前,來不及享用完畢的季節美饌。再仔細觀察果莢被啄開的一扇扇「小門」表面,果然還留有一些尖喙的啄痕,解答似乎呼之欲出,八九不離十。心裡也忍不住對牠們使用嘴喙,

  • 斑光綺想

    斑光綺想

    走在低海拔的森林之下,我聽得見風的絮語,以及斑光滴落的聲音。陽光穿透了層層綠葉的篩濾,終於抵達陰暗的林蔭底層。經過孔隙的繞射,化身為大大小小、斑駁的團團暖意,圓圓的光影投射在地被植物的葉片上;隨著時間緩緩游移,也嘩地潑濺了我滿身的光點。我常隨著這些光束的牽引,注視著林下的細微處。聯想舞台上spotlight效果的靈感,或許是來自這自然斑光的模仿。九月下旬的某個午後,趁著去視聽中心錄製有聲雜誌,順道參觀圖書館藝文空間一場「台灣的森林」水彩畫展。當初吸引我想來看這場畫展的原因,是邀請卡上一幅以「濕中濕」畫法呈現的林下耐陰植物。畫家善用色彩的變化,生動地描繪喜濕植物如姑婆芋、蕨類等,在林間滲漏的陽光下呈現的明暗對比。那天下午,畫家在現場導覽時說道,他在爬山的過程常常都是低著頭走路的,注意著低處、近處的景物。他說,如果置身週遭的大景觀沒有美,把視野拉回來,近身處一定可以找得到美;如果近處還是找不到

  • 拈

    靜心湖畔,春意正悄悄地鬧上枝頭。 梅樹下的草坪,幾株伏地的堇菜羞怯地挺起紫色垂頭的花朵。 楓香感受春風的召喚,萌發一樹青嫩的葉子,像嬰兒緊握的小手,在春風中放鬆了,由捲曲逐漸伸展。步行往荷花池的小徑,滿佈掉落的褐色花序,請咕嚕幫忙,收集了兩串。這些是楓香的雄花,沒有花被的保護,由裸露花藥群聚、相擁而成。定睛一瞧,花藥均已開裂,其中花粉早已隨風散逸而去。可愛的瑀魚伸手向我討花,用她細小柔軟的手指頭,輕輕地拈著花。咕嚕也學妹妹用大拇指和食指拈著一串。的確,用「拿」或者「捏」字,都不恰當;一個太粗略,一個太用力。看著孩子鍾愛地拈著花序,自此我才理解,「拈」這個字的意義裡,似乎還隱含了一個「珍重」的態度。

  • 尋訪山毛櫸

    尋訪山毛櫸

    昨夜白茫茫的霧雨中那幾陣雷響似乎早已預兆了今天層雲湧漫的時間提早,正午時分,僅剩稀薄的陽光偶爾穿透雲朵。我們走在山毛櫸國家步道的入口閱讀解說牌。林道平緩易行,以前也曾經鋪設窄軌,行駛運材的林鐵蹦蹦車。裸露的山壁露出千層派般的岩層肌理,我常想像著其中可能夾擠、封存了某個地質年代的印記。眼神、思想、喟嘆…沒有形影,無從封印,除卻精準的文字,只能短暫包圍在霧裡,然後隨風消逝。 路途經過潺潺清溪,一歲半的瑀魚在揹架後面輕聲嚷著:「水水,洗手手!洗手手!」在諸多隨我們山行的見習經驗裡,她早知道了流水的趣味,於是,我們停下腳步,讓咕嚕瑀魚兄妹倆一起領受著山間溪澗的沁涼。 步道多為砍伐後重新造林過的陰暗森林,受到昨日翠峰湖環山步道的影響,我的注意力不知不覺集中在晦暗林蔭下造型各異的鋪地苔蘚,尤其是濃密而且飽含了午後雨、朝時露的泥炭蘚。若是以螞蟻的角度伏地欣賞,大概足以蔚為一片茂密的小森林了。步道中央的樹

  • 潮──雪見的四月天

    潮──雪見的四月天

    屬於春天中海拔的一切,似乎都浸泡在水霧裡,或者, 緩緩吐納著煙嵐。在氤氳的司馬限林道上行走著,森林是潮溼的,拂面空氣是濕潤的,遍地落葉承接了連日春雨的澆灌,地被與苔蘚吸了飽足的水氣。踏過積水泥窪,鞋底嘰喳作響,走著走著不覺漸漸浸濕了,容易被週遭環境牽動的情緒,也同樣顯得潮濕…。雲霧裊裊,像是溫柔的手,輕輕梳攏著林梢,也撫觸著此間生命的所有細微、以及短暫造訪的每一過客。枝椏間懸垂的面面蛛網,在晦暗林蔭下得以隱形;一陣縹緲山氣過後,卻以全然晶瑩剔透的面貌重新現身。在水氣豐厚的森林裡,不見網住飛蟲,卻網羅了一陣看似沒有重量的迷濛。林道兩側盛開著淡粉紅色的馬鞭蘭靜靜垂頭,也迎風攔截著雨露。時而行走在林道的泥濘處,閃躲著一灘灘積水,時而發現水窪中驚起的碩大蝌蚪,時而感覺以鳴聲求愛的莫氏樹蛙就在一兩公尺的近距離,卻遍尋不著牠們的蹤影。一陣蛙鳴聲響起,另一隻、兩隻、或三四隻,就應和似地跟著領唱者一同咯咯

  • 行走的內化

    行走的內化

    與奧萬大的淵源始於12年前,而且好巧的又是因為能安。只是記憶僅止於從松風嶺稜線的闊葉林下來,進入奧萬大森林遊樂區,穿過楓香林與二葉松林,過楓林吊橋。那時連續走了6天,心情亢奮身體卻疲憊已極,快要不聽使喚的雙腿,連要爬一個小小的上坡去洗手間都萬分猶豫。最後在漸暗的天色下出停車場那一小段階梯,幾乎將我完全擊潰,走得抱怨連連、顛顛躓躓,像是剛從水裡爬上陸地……多年來回想起能安,多半是連綿不絕的如茵原野,鑲嵌著如琉璃散落似的高山湖泊;光頭山頂脫下溼鞋襪聊天、曬太陽的悠閒;白石池畔在橙汁色陽光下偷懶、晾睡袋、曬帳篷;屯鹿池畔日出時,那陣剛好將安東軍山頭點染成金黃色的陽光……是我始終仔細珍藏的記憶。這次前去奧萬大,希望不僅僅是追憶,而是要認識完整的、不帶一點能安回憶的它。前幾天收到的童書剛好有一冊《樹林裡的自然寶藏》,是一家人在深秋去森林採磨菇的故事。咕嚕不只是享受故事情節,更對各種菇蕈的生長環境、構

  • 盛放的酸藤

    盛放的酸藤

    我們對某些事物曾經向來是視而不見的,就像我們習慣性地盛讚一片森林「綠意盎然」,卻忽略了它們是由黃綠、嫩綠、新綠、濃綠、鬱綠、灰綠……許許多多的部分所組成;就像林下小徑紛陳的落葉、匐在地表活動的藐小微物,也常被我們概括性地視為土壤的一部分;組成草地的諸多成員、隱身在草叢中的花朵,也常常都被我們大而化之地通稱為「草地」。在某種機緣之下,我們開始約略地認識了那些事物,管窺它、從此注意到它,它也在人生旅途當中,不斷地出現與我們相遇。之後,也許又開始對它們視而不見了,它們已經融入「風景」的一部分;就好像把一幅色彩駁雜的油畫以雙眼為攝入的窗口,深映入腦海;你儘管地吸收著「美」的印象和氛圍,卻不再需要明確地知道它們分別是什麼了。酸藤對我而言,便是這樣。第一次真正注意到酸藤,是6年前的大屯溪古道。往常,我頂多是發現樹林上頭的色澤不太一樣,像是搽了點胭脂的感覺,那一次經過好友的解說,才知道那些類似胭脂的色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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