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如何重新建立人與土地、人與文化的關係,是策展人林怡華始終關注的主題。現任山冶計畫藝術總監的她,曾策劃《南方以南》南迴藝術計畫、浪漫台三線藝術節《淺山行路人》、《地下工事》、黃金盛典《夢十夜》、《ANIMA阿尼瑪:第七屆台灣國際錄像藝術展》及2020台北雙年展公眾計畫等大型展演。
她擅長走出美術館,以跨領域合作、田野調查與長期駐地實踐,串連藝術家、地方居民、獵人、工藝師與研究者,重新發掘土地上被忽略的文化記憶與知識系統。對林怡華而言,策展從來不是代替地方發聲,而是透過傾聽與共學,讓藝術成為理解土地、環境與人之間關係的一種方法,也重新思考人如何在快速變遷的時代,與地方建立更深刻且持續的連結。
從不同地方生活經驗 形塑策展的世界觀

談起策展觀,林怡華回溯自己的生命經驗。她出生於都市,曾住過農村,也曾在不同國家生活過,如今定居於台東部落。對她而言,每一段生活經驗,都讓她重新理解不同地方觀看世界的方式。「世界觀根植於自身所處的地理與文化位置。」她說。
她舉例,在馬祖生活一段時間後,「那時候反而會覺得台灣是離島。」到了蘭嶼,又因文化與菲律賓巴丹群島更為接近,對當地居民而言,「台灣就是台灣」,而非唯一的中心。不同的位置,塑造了不同的文化視角,也讓她逐漸意識到,每一塊土地都有自己的時間感、生活節奏與知識系統。
這樣的經驗,也改變了她對策展的理解。
從早期的替代空間實踐走向獨立策展,她始終不認為策展是一種職稱或職業,而是一套理解世界的方法。策展不是先有展覽邀約,再去執行工作,而是在跨越不同地理與文化場域的長年生活中,自然生成的一種思考與實踐方式。

用身體走進土地 讓策展成為建立關係的方法
林怡華認為,讓她策展觀迎來重大轉折的,是「南方以南藝術計畫」。
計畫啟動前,她已在台東生活多年,這項因南迴公路拓寬而展開的公共藝術計畫,卻也讓她第一次深刻感受到策展工作的矛盾。
「一處連醫院都沒有還不完善的地方,我們卻要來做當代藝術展覽。」她坦言,當時自己不斷質疑,地方真正需要的是藝術,還是更基本的公共建設?
為了尋找答案,她決定搬到部落生活。她關掉電腦、放下手機,跟著居民採收小米、隨著獵人上山、參與祭儀與日常勞動。因為人們並不是依照日曆安排生活,而是依循小米生長、採收與祭典的節奏。時間不是鐘錶上的數字,而是一種與土地共同呼吸的循環。
她說,「只有身體進入地方,才能理解土地的尺度」。
這段生活,也讓她重新審視藝術與策展的定義。原住民字彙裡並沒有「策展人」的角色,甚至沒有當代藝術所理解的「藝術家」概念。她認為,若仍以既有的策展邏輯進入地方,很容易把地方知識簡化為創作素材,忽略了在地文化真實生長的面貌。
因此,在「南方以南」中,她刻意跳脫傳統以作品為核心的框架,轉而是安排大量工作坊、聚會、走讀與地方交流。活動數量遠遠超過作品本身,希望讓觀眾透過身體性的共同參與,以五感體會地方文化脈絡與知識系統。

她強調,地方故事不是藝術創作的材料,而是一段仍然持續發生的關係。場外策展的核心,或許不是替地方說故事,而是創造新的相遇,讓原本存在於土地上的知識與情感,得以再次被感受與理解。
延續這樣的理念,無論是後來的浪漫台三線藝術季,或是其他地方策展,她都將策展視為一種「關係的基礎建設」。比起留下大型裝置作品,她更在意人與人之間是否建立起信任,地方是否因為一次合作,而形成未來持續發展的網絡。
「一個好的展覽,真正留下來的不一定是作品,而是未來人們仍會聚合的默契 。」

一場展覽留下的不只有作品
談起地方策展,林怡華不急著談作品,而是先談「關係」。「除非你就是在地人,不然不管待多久、做多少研究,都不可能取代在那裡出生、成長的人。」
她認為,策展人從來不是地方的詮釋者,更不可能成為地方的代言人,而是一位暫時進入地方、協助不同角色彼此連結的「關係編織者」。
她說,策展人的專業,在於整合不同資源、藝術家與社群,建立彼此對話的平台,但同時也必須清楚知道自己的位置與限制。她坦言,近年台灣各地愈來愈多地方型藝術節,藝術介入地方已逐漸成為常態,這讓她思考:當展覽結束、藝術家離開、計畫告一段落,那些投入時間與信任的居民,又留下了什麼?
「居民把故事、記憶、經驗都分享出來,但最後往往只剩下一件作品、一張照片或一本成果報告。」
因此,她理解的「長期關係」,並不是每年都在同一個地方舉辦藝術節,而是展覽結束後,與居民所建立的網絡仍能持續運作。以浪漫台三線藝術季為例,當初團隊便曾建議,不是只能每隔幾年就辦一次大型展覽,而轉而支持地方逐漸發展更為長期性小型計畫與活動,由地方居民成為發起者,延續地方文化與研究工作。
「更為重要的是,地方是否保有持續運作的能量,以及發展屬於自身的可能性。」
談起最令她印象深刻的展覽經驗之一,林怡華提到《南方以南》的作品〈夢啟酒〉。當時,她邀請藝術家黃博志與部落包頭目合作,從頭目受祖靈托夢而獲得的小米酒配方出發,透過夢境、釀酒與對話,引導觀眾理解部落對夢、生命與世界的不同詮釋方式。對包頭目而言,夢並非虛幻,而是真實生活的一部分;夢境、祖靈與現實彼此交織,也形塑了人們理解世界的方法。
因此〈夢啟酒〉並不是一件單純展示酒或釀造技術的作品,而是在交流中理解另一套理解世界的知識系統。
令她最難忘的是,開幕當日包頭目看著作品,小心翼翼地問她:「我做夢,也可以是藝術嗎?」
這句話讓她久久無法忘懷。
「如果你不是藝術,我真的不知道什麼才是藝術。」
她說,那一刻,她真正感受到策展並不是替地方創造藝術,而是讓那些原本就存在、卻長期被忽略的文化價值得以重新被看見。

在沒有地圖的時代 重新學會閱讀世界
多年來走進不同地方,林怡華也深刻體會到,在場外策展最大的困難,往往不是藝術本身,而是如何面對不同立場。
主辦方希望看見具體的成效,藝術家希望保有創作自由,居民則希望維持自己的生活節奏。每一個人都有不同期待,而策展人每天都在不同立場之間協調與溝通。
然而,她並不急著消弭衝突。
「我比較希望建立一個可以讓大家說出不同立場的空間。」
她曾遇過部落居民婉拒作品進入部落,原因並非反對藝術,而是不希望大量遊客打擾原本平靜的生活。對她而言,這樣的聲音反而值得尊重,也讓團隊重新思考哪些地方適合放置作品、哪些地方適合辦活動,而哪些地方,只需要維持朋友般的關係即可。
她相信,真正的合作,不是讓所有人都同意,而是帶著差異繼續前進。
近年,她開始籌備研究新的南島三年展計畫,希望透過太平洋傳統航海文化,重新思考人與海洋、人與環境的關係。她透露,自己甚至一直想嘗試一場「沒有作品的展覽」。
她笑說,這個想法大概很難被主辦單位接受。
但她想討論的,不僅是作品本身,而是那些無法被物件化的知識與文化。對她而言,有些經驗必須透過共同參與、共同生活、共同航行才能理解,而不是透過一件作品就能完整傳達。
她以南島傳統航海術(Wayfinding) 為例,傳統航海者沒有GPS,也沒有地圖,而是透過星辰、海浪、海鳥與風向的感知來辨識方向。

「沒有地圖,不代表沒有方向。」
她認為,今日全球共同面對氣候變遷、生態危機與文化斷裂,人們其實也正航行在一片「沒有完整地圖的海洋」上。真正指引方向的,不只是科技,而是人與環境重新建立起來的感知能力,以及彼此之間的信任。
「其實我們只有一座島。」
她強調,無論海洋污染、空氣污染,或是氣候變遷,都早已跨越國界。人們共享同一個地球,也承擔同樣的未來。或許,策展的價值,不只是完成一場展覽,而是在一次次與土地、人群及環境的相遇中,重新學會如何閱讀世界,並在其中找到彼此共同前行的座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