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正在發生驚人的熱浪,亞洲剛遭遇到歷史性的大雨,聯合國世界氣象組織(WMO)日前發出警告,今(2026)年6到8月出現超級聖嬰現象的機率是80%,如果成真,2026年可能變成有紀錄以來最熱的一年。
三年前,同樣在6月,《自然通訊》期刊預測北極夏季的海冰在2030~2050年間將完全消失。不料過去三年卻是最熱的三年。以這種暖化速度,沒有海冰的狀況只會提前,不會延後。屆時,北極熊會不會消失?將備受全球動保人士關注,那同樣生活在環北極海域的白鯨呢?
因為沒有觀光客能在寒冷海水中潛水介紹,少有人親眼看到白鯨,自然也少有人在意。但有趣的是,大家都能在海生館「看到」白鯨,因此後者長久以來成為台灣社會關注及著力的焦點。或許有一天,當全球暖化迫使白鯨必須仰賴人工飼育及繁殖——也就是挽救瀕危物種的最後手段時,海生館的設備和經驗,或將成為牠們續命的浮木。
這可不是事後諸葛,早在1990年代,全球暖化已是科學界的前瞻議題,白鯨那時已列為CITES(瀕危野生動物植物種國際貿易公約)的瀕危保育物種,並被預期為暖化的最大受害者之一。當時對白鯨飼養和繁殖最先進的加拿大溫哥華水族館館長莫瑞.紐曼(Dr. Murray Newman),正是我聘請的海生館顧問。這個選項的效益,也是當年討論的目標之一,只是從未公諸於世——不過,它本不應該發生!

從在地海豚到白鯨
海生館現在飼養白鯨的數百萬加侖水族缸,最初規劃是用來展示數量比白鯨多上千百倍的海豚。原因很簡單:國立海洋生物博物館旨在推廣台灣的海洋教育及海洋意識,當然要優先展示在地生物。
台灣周邊海洋除了熱門的魚蝦珊瑚,難道不該介紹海洋哺乳類嗎?因此在籌備期間,我規劃了全球第一座1:1比例、模擬台灣附近出現過的鯨類生態展示池,也出版了台灣第一本鯨類圖鑑。
事實上,自1964年美國加州聖地亞哥海洋世界(Sea World)開園以來,海豚展示和表演幾乎是全球水族館或海洋公園的標配。在建館前(1991年),我做了一個全台民意調查,「你希望未來的國立海洋生物博物館有什麼展示?」結果「海豚表演」幾乎是全民共識。
別忘了,當年籌備處還沒有開始鯨豚擱淺救援,台灣社會對鯨豚幾無認識,更遑論保護連看都沒看過的鯨魚。但國際上1986年已通過國際捕鯨委員會(IWC)禁捕大型鯨魚。我們推廣海洋教育跟保育,是不是該跟國際接軌呢?
如此努力了10年,喚醒社會對鯨豚的保育意識,2001年海生館第二館「珊瑚王國館」開館,正準備展示承諾的亞熱帶海豚時,卻遭到了新興動保團體的聲討反對。其實當年打算圈養的優先個體,是我們自己救援但不適合野放的,以及其他水族館自行繁殖的後代,並已聯絡具技術的野柳水族館錢建龍經理。然而,向行政院農業委員會(現農業部)詢問申請飼養許可時,雖無法規禁止,卻遭拒絕。
那已經花費上億公帑建造的海豚設施要怎麼辦?尊重當前聲音的同時,是否也該顧及當初「全國民意」支持建館的初衷?與顧問商量後,我們選擇了瀕危程度更高、但有CITES合法交易並展演認證的白鯨。
不過就算幾十年來持續推動愛惜自然生命的理念,個人仍認為當年順從「比較大的聲音」、從海豚換成白鯨並非妥當。白鯨是北極海域生物,水溫常年維持在18℃以下,不但追加數千萬冷卻設備,長期維護及大量海水冷卻更消耗龐大能源,留下顯著碳足跡。這是大聲疾呼者一片愛心下,環境間接付出的重大代價。
可是被眷養的海豚不需要被同情嗎?或許可以聽聽海生館另一個爭議事件的主角,「鯨鯊」和台灣鯨鯊保育的故事。
鯨鯊保育:在矛盾中尋找解方
台灣曾是捕捉鯨鯊大國,一年定置網與黑潮帶鏢旗魚船的捕獲可達200~300條。這種最大型的魚類單價雖低,一公斤只有幾塊錢,但一條重達幾千公斤,整體可謂價值不菲。鯨鯊大部分外銷日本,提供「甜不辣」的主要魚漿需求。
鯨鯊是台灣海域主要的魚類,也是大型、稀有且成熟緩慢、子代不多的魚類,亟需喚起社會的保護,但如果社會看不見這種生物,就難以形成保育的共識;如果沒有科學的深度,就難以做出合理的對策。這兩種矛盾的立場要怎麼做才有解?
為讓民眾認識並保護牠們,在建館的同時,海生館也開始了鯨鯊的研究,並聘請研究黑潮鯊魚的專家,沖繩水族館館長內田詮三博士作為諮詢委員。我自己則在全台定置網捕獲鯨鯊通知籌備處時,有機會潛入海中和牠們同游,以瞭解其行為及判斷個體養殖的可行性,也為文逐步將牠介紹給民眾(〈溫柔的巨人〉聯合副刊,2000年8月22日)。
在台灣水域館大洋池的設計中,我們在一般8公尺水深的池底,全球首創了12公尺深區。它的目的有兩個,其一是當大洋池的魚兒們「不想被遊客們看時」,就可以躲到後面的深水池去「休養」;另一個目的,就是當餵食鯨鯊時牠的身體會直立起來,將口向著水面倒下的食物,而這時12公尺的水深,就可以確保牠的尾鰭不會磨到鋪著沙的池底了。館方更規定體長超過6公尺即評估野放,並遠離沿岸定置網具及鏢旗魚船出沒的海域釋放,這可能也是全世界絕無僅有的規定。
這整個過程都被有效的執行過(〈鯨鯊嘉嘉的傳奇〉聯合副刊,2010年9月9日),可惜後續規範未能嚴格落實,引發爭議,反而成為了社會的記憶點。但鯨鯊保育的初始目標達成了:海生館於2000年開館後政府逐步建立通報,2002年開始施行每年總捕撈量不得超過80隻的漁獲配額制度,2005年降至65隻,2006年60隻,2007年30隻,至2008年全面禁捕。
歷史反思:保育的觀念是怎樣形成?
讓社會大眾看到生命、理解生命、喜愛生命,進而形成共識與落實保護,正是全球禁捕鯨魚運動的啟示。從海豚表演文化到保護運動,花了20餘年。
在1930年以前,全球每年有5萬隻鯨魚被捕殺;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由於科技進步,經濟需求增加,1950~1980年全球捕鯨進入最盛期,直至美國海洋世界開幕首創了海豚表演場,大受歡迎,並且特別以牠們為主軸拍了一個「海豚與我」(Flipper)的連續劇,造成了全球風靡以後,人們才突然發現,從來沒有機會接觸到的鯨魚、海豚是如此聰明、有靈性的哺乳動物,而開始了對鯨豚類的保護運動。
若有足夠的知識高度與執行信心,時間或許終將證明保育作為的對錯。
然而,21世紀「不可抗力」的全球暖化、極端氣候和生態崩潰,已讓環保不再有足夠的時間,在爭議和對抗中等待結果了,取而代之的是愈來愈緊迫的生態焦慮和急需具體作為(上火星還是救地球?)。或許一種全新保育觀念的形塑,正等待著我們共同去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