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山地綜合發展中心減災專家薩斯瓦塔·桑亞爾表示,隨著喜馬拉雅地區的災害日趨複雜,亟須加強監測與區域合作。
關於這場海嘯般洪水,科學家仍在努力還原成因。
儘管目前尚不能將這場洪水的具體誘因歸因於氣候變遷,但越來越多的證據表明,氣候變暖正在改變整個興都庫什-喜馬拉雅地區(Hindu Kush Himalaya,簡稱HKH)的自然條件。國際山地綜合發展中心2023年發佈的一份重要報告指出,由於受氣候變化,該地區的冰川、積雪和多年凍土正在發生前所未有且基本不可逆轉的變化。報告還指出,高海拔地區變暖加劇、冰川融化加速、多年凍土消融、積雪覆蓋減少,以及降雪模式日益不穩定。

桑亞爾參與了現有證據的分析。國際山地綜合發展中心一直與尼泊爾政府合作,包括尼泊爾國家減少災害風險管理局(National Disaster Risk Reduction and Management Authority),並與世界各地的科學家和研究人員共同分析災區的無人機影像、圖片和其他數據。
在接受對話地球採訪時,桑亞爾介紹了科學家目前已掌握的資訊、尚未釐清的問題,他還嘗試回答這個問題:這場災害造成的破壞在多大程度上可以避免?
考慮到篇幅和清晰度,以下採訪內容經編輯整理。
對話地球:初步評估此次災害由冰岩崩塌引發,這一判斷的依據是什麼?你們是否也在考慮其他可能的原因?
桑亞爾:根據我們目前掌握的情況,這次崩落的物質中岩石多於冰,而非冰多於岩,用專業術語說,這屬於「岩冰崩塌」(rock-ice avalanche),而非此前初步評估認為的「冰岩崩塌」(ice-rock avalanche)。不過,這仍然只是初步判斷,具體還需要通過實地調查數據加以驗證。
我們推測,(在山坡上)有一塊巨大的岩體向外凸出,而其上方的冰川發生了坍塌。但這一判斷仍需數據加以證實。
目前有多種推測。美國地質調查局(United States Geological Survey)記錄到了地震活動,但我們發現,這其實是(冰體和岩體)大規模移動產生的信號。此外,尼泊爾水文與氣象局(Department of Hydrology and Meteorology)也報告監測到另一組地震波。
我們正根據一系列因素逐一排除各種可能性,以查明事件的真正原因。分析仍在進行,需要一定的時間。目前可以確定的是,此次事件屬於岩冰崩塌,而非冰川湖潰決洪水(glacial lake outburst flood,簡稱GLOF)。
什麼是冰川湖潰決洪水(GLOF)?
這是指山地冰川融水匯聚成湖,湖水原本被冰體或冰磧(即冰川挾帶的岩石與沈積物)攔蓄,一旦突然釋放而形成的洪水。
此類洪水可能由地震、雪崩或融水積聚過多引發。冰川湖潰決洪水往往破壞力極強,在喜馬拉雅流域已成為一種日益加劇的威脅。
我們尚不清楚這次岩體崩塌是否發生在8月26日當天,也不確定此前發生的變化,是否導致基岩失穩,進而引發山洪,並在奔湧而下的過程中不斷裹挾碎屑。
對話地球:喜馬拉雅這一地區的整體災害風險,是否正在發生變化?
桑亞爾:確實正在發生根本性變化。不過,要確定這次事件是否與氣候變遷有關,還需要時間進行歸因分析,因為我們需要考量多方面的因素。
我們正面臨越來越多的複雜災害。需要認識到的是,大多數基礎設施規劃都是以過去的風險評估為依據。這並不是說,各國政府在規劃時沒有考慮風險——相關規劃通常會進行環境和社會影響評估,也會包含一定程度的風險評估。然而,該地區的風險瞬息萬變,其變化速度已經超出了過去基於風險開展規劃,和投資時所能預見和應對的範圍。
我們確實需要從頭審視現有規劃,全面梳理興都庫什-喜馬拉雅地區可能面臨的各種風險和情景。

災害風險科學主要關注三種情景:第一種是級聯效應(cascading impact),即一次事件接連引發多個事件;第二種是復合災害(compound),即兩種不同災害在短時間內相繼發生;第三種是災害影響的放大(amplification)。我認為,全球各地,尤其是興都庫什-喜馬拉雅地區,都必須充分認識到這些可能性,不能只關注冰川湖潰決洪水這一種風險。
我們必須在整個地區加強對各類誘因的研究,包括開展冰川監測。
對話地球:考慮到喜馬拉雅地區的地形和通信條件,監測系統對於這類事件實際上能提前多長時間發出預警?這些時間是否足以讓下游居民採取應對措施?
桑亞爾:我們發現,預警訊息發出後,並未及時轉化為實際行動。
這並不是因為預警系統失靈。系統確實發出了預警;據我們瞭解,人們在8月26日收到了有關此次事件的預警簡訊,但他們不知道收到預警後該怎麼辦,也不知道應該疏散到哪裡。
很多時候,我們以為預警訊息傳達到位,任務就完成了。但更重要的是,要將預警轉化為明確、及時的行動,讓人們知道接下來應該做什麼。目前缺失的正是這一環。
系統確實發出了預警……但人們不知道收到預警後該怎麼辦,也不知道應該疏散到哪裡。
當時有許多朝聖者和外地人。雖然其中一些人可能聽得懂印地語,但要弄清楚現場究竟發生了什麼,仍需要一定時間。山地社區的居民熟悉當地環境,也擁有豐富的傳統知識,但這些聚居地的許多人並非本地人,包括在陸港工作的外來務工人員、接送遊客的司機以及遊客。
要讓他們充分認識這些風險並不容易。我們需要加大力度,提高整個地區對這類複雜災害風險的認識。
儘管許多人收到了預警,但他們可能並未意識到災害的嚴重程度,也許以為這只是一場普通洪水,因此沒有立即採取行動。今後的早期預警不僅要明確說明災害的嚴重程度,還應告知人們應疏散到哪裡以及採取哪些行動。
對話地球:那麼應該如何監測這類事件?
桑亞爾:冰岩崩塌或岩冰崩塌很難監測,我們不可能在每個地方都設立監測站。
但我們可以識別出穩定性較差的冰川,將其標註在地圖上,並考慮利用監視攝影或地震檢波器(一種將地面運動轉換為可測量電壓的設備)進行監測。
歐洲已有類似案例。例如,在瑞士村莊布拉滕(Blatten),當地政府得以在如此大規模的災害發生前疏散居民。但阿爾卑斯山與興都庫什-喜馬拉雅地區的情況截然不同。阿爾卑斯山區發生的災害規模(通常)小得多,而且大多數地方有人居住。相比之下,我們所說的是非常偏遠且往往無人居住的地區,很難安裝傳感器。未來,我們或許可以利用地球觀測數據(即通過遙測設備收集的影像和測量數據)監測當地的變化。
對話地球:談到數據共享,中國與尼泊爾之間的消息互通是否存在不足?一個有效的跨境早期預警機制應具備哪些要素?
桑亞爾:災害不分國界。各國,尤其是地處同一河流上下游的國家,需要加強合作,建立區域性的災害資訊共享機制。
需要說明的是,該地區各國政府之間已經存在臨時的資訊共享,但尚未建立常設的區域機制或標準操作程序。國際山地綜合發展中心一直在推動建立此類機制,也可以提供協調與支持。
災害不分國界
但建立這一機制需要時間,因為數據對該地區各國而言都十分敏感。我們必須與各國政府密切合作,瞭解其數據共享規定並獲得必要的批准,才能實現跨境實時信息共享。
此次災害源於中尼邊境的尼泊爾一側。中國無法對尼泊爾境內進行監測,但(中方的基礎設施)也受到波及,因為位於兩河交匯處的陸港被完全摧毀。
我們需要加強區域合作,共同完善早期預警機制。預警必須覆蓋「最後一公里」,盡可能做到預警發出後盡快採取行動。
對話地球:這場災害是否改變了你們對興都庫什-喜馬拉雅地區其他地方的風險評估方式?該地區是否還有其他冰川—河流系統、山坡或居民點令你們格外擔憂?
桑亞爾:長期以來,我們一直在討論這些風險。這場災害則提供了一個契機,讓我們能夠更廣泛、更公開地探討災害的級聯效應、復合效應和放大效應。
僅從一國境內看待災害風險的時代已經過去。我們現在必須進一步加強區域合作。
該地區有許多河流和冰川系統需要我們關注。我們無法對每一條河流和每一座冰川進行重點監測,因此,應優先關注下游分布有居民點或水電等投資項目的區域。我們可以先確定下游水電項目的位置,再排查其上游可能存在的風險。
對話地球:尼泊爾的水電案場正在迅速發展。面對日益加劇的洪水及其他山地災害風險,這種發展是否永續?要確保這些專案得到安全開發,需要採取哪些審查和保障措施?
桑亞爾:我們必須明確風險的可接受程度,而要做到這一點,首先需要充分瞭解上游存在的風險。
在該地區規劃水電案場時,我們要開展環境和社會影響評估,也會進行一定程度的風險評估。但案場的選址和建設應該以全面、細緻的多災種風險評估為基礎。
未來,我們確實需要繼續投資水電專案,但必須在充分瞭解風險的基礎上慎重選擇投資地點。風險評估還應考慮災害的級聯效應、復合效應和放大效應。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制定相應措施,降低水電廠面臨的風險。
對話地球:從實際情況來看,這場災害造成的人員傷亡和財產損失在多大程度上可以避免?
桑亞爾:坦率的說,就這次災害而言,防範起來非常困難。緊鄰事發地下游的居民幾乎沒有生還的可能。洪水來勢極快,即使是距離事發地僅幾公里的居民點,也幾乎來不及採取任何行動。
但對於距離事發地較遠的下游居民點,如果預警能夠及時轉化為行動,並明確告知人們應疏散到哪裡,我認為原本可以挽救更多生命。
許多人確實收到了預警訊息,但需要解決的問題是,人們收到訊息後應該採取什麼行動?今後的預警,還應明確說明災害的嚴重程度——讓人們知道應該疏散到哪裡、需要撤離多遠。這樣才能挽救更多生命。
隨著時間推移,人們對以往災害的記憶有時會逐漸淡化。我們有責任不斷呼籲社會銘記這些災害,從而吸取教訓,為下一次可能發生的災害做好更充分的規劃和準備。
我們還需要探索能夠爭取更多預警時間的新技術和手段。岩冰崩塌發生時,由於地勢落差大、山坡陡峭、山谷狹窄,如果位於下游數公里處,幾乎不可能提前發出足夠的預警或及時疏散居民。這是因為水勢過於凶猛了。
但至少,對於部分下游社區,我們仍需加強區域合作,如進一步提升監測、早期預警和防災準備能力。
※本文轉載自《對話地球》,原刊於2026年9月2日,原文標題〈專訪:尼泊爾的洪災預警,並未及時轉化為行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