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洪水、烏托邦 那些離開吐瓦魯的人們在尋覓什麼?

上帝、洪水、烏托邦 那些離開吐瓦魯的人們在尋覓什麼?

大洪水襲來,一名男人爬上屋頂避難,他虔誠地向上帝祈禱。 不一會,有艘小船駛來救援,但男人拒絕上船。 『上帝會來救我。』他說。 過了不久,一架直升機從空中拋下繩索。 『不了,我在等上帝出現。』男人再次拒絕。 最終,男人死於洪水。 男人來到天堂,埋怨上帝為何棄他不顧? 上帝說:『我就在那艘船上、在那直升機上。難道你沒看到嗎?』
吐瓦魯籍牧師蘇馬利.約瑟夫.納沙利(Suamalie Iosefa Naisali)緩緩說完寓言故事,接著說:「這就是吐瓦魯的現況,我們隨時會被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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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瓦魯籍牧師納沙利。攝影:許震唐

虔誠的基督信仰與移民協議開啟的大門

2024年,澳洲與吐瓦魯簽署《澳吐睦鄰友好聯盟協議》(Falepili Union treaty),澳洲政府肯認吐國正面臨氣候變遷威脅,將提供吐瓦魯人民簽證,支持其赴澳洲居住、工作或求學,被國際間解讀為「氣候移民」簽證。第一批申請在去年(2025年)7月完成抽籤,共有280名吐瓦魯人獲得簽證。
在吐瓦魯首都富納富提,我們採訪了一位藉由《澳吐睦鄰友好聯盟協議》途徑獲得簽證的民眾,他與家人將在11月搬往澳洲,其他獲得簽證的吐瓦魯人,也將陸續搬家,前往澳洲展開新的生活。
《澳吐睦鄰友好聯盟協議》開啟了新的移民契機,但在此之前已有不少吐瓦魯人勇敢前往國外尋找新的機會。納沙利在1990年代先是前往紐西蘭籌建吐瓦魯長老教會,2020年又移居澳洲布里斯本,長年都在國外向國際社會傳達吐瓦魯的氣候困境。
納沙利說,吐瓦魯是基督教國家,幾乎每位國民都是虔誠的信徒,所有吐瓦魯人也都知道氣候變遷的威脅,親身體會到家鄉的土地正在流失,雖然吐瓦魯人相信上帝會保護吐瓦魯,「但我們不會像寓言故事中的男人坐以待斃」。
納沙利進一步說,寓言故事中的小船、直升機就像各種氣候變遷調適的行動,移居國外也是其中一部分,吐瓦魯近年投入很多準備,防止土地持續消失,「如果我們什麼都不做,就是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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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裡的男子衣服上寫著:「無論任何情況下,我們努伊人都會在自己的土地上站穩腳步」。努伊環礁是南太平洋島國吐瓦魯的環礁,由21個島嶼組成,土地面積2.83平方公里。攝影:許震唐

學者:吐瓦魯人習慣「移動」 本島仍是文化中心

跟著吐瓦魯移民的腳步,採訪團隊來到澳洲布里斯本。8月底時序南半球進入初春,舒適宜人的天氣,與吐瓦魯終年高溫的海島氣候截然不同。
近年「氣候移民」的議題也成為學術界研究討論的焦點。澳洲格里菲斯大學社會與文化研究中心的卡蘿.法伯特科(Carol Farbotko)博士跟我們分享,「氣候移動」(Climate Mobility)的概念涵蓋所有因為氣候變遷影響而產生的人口移動。但是,每個人對於居住舒適的標準是主觀的,對於氣候環境的忍受度也都不同,很難說出氣候讓人搬家的界線在哪。
氣候變遷確實會讓生活變得更加困難,但目前的研究看來,吐瓦魯人們不全然是因為氣候風險的因素而搬家。換句話說,不是百分之百因為無法居住,可能更像是一種「提前的判斷」,為了確保未來的安全,選擇現在搬走。
法伯特科強調,「沒有人希望吐瓦魯消失。」近期吐瓦魯投入調適工程、大型填海造地計畫,以及《澳吐睦鄰友好聯盟協議》,都是不同的調適策略。吐瓦魯人認為「如果最壞的情況真的發生了,我們還有地方可以去;但現在,我們會盡全力保護家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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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期研究太平洋島國移民議題的格里菲斯大學的法伯特科。攝影:許震唐
回過頭來,其實太平洋島國的人們本來就習慣於移動,法伯特科說,以前人們乘坐大型的獨木舟(Vaka)移動於各島嶼之間。近代隨著外國殖民、貨幣經濟進入,吐瓦魯人也開始到國外工作賺錢,形成了一種常態。
吐瓦魯人習慣於社群、家族層級的制度,法伯特科表示,在吐瓦魯的傳統社群文化之中,離開吐瓦魯的人不會失去自己在吐瓦魯的土地,也不會失去在家族中的權利,因為土地是由家族共同持有,離開的人隨時都可以回去,重新取得土地。不論人們搬到不同的國家、身在不同地區,仍然是社群的一份子,這份連結是超越國家界線的。
而移民過去的吐瓦魯人,在澳洲必須面臨住房成本、生活成本、種族歧視等挑戰,法伯特科說這其實跟其他新移民狀況很相似。但吐瓦魯人非常有韌性,很擅長想辦法應付生活,加上非常強大的社群支持網絡,如果有人遇到問題,社群與家庭會團結起來幫助他們。「這就是吐瓦魯文化。」
2023年,吐瓦魯瓦伊圖普島(Vaitupu)社群翻修了歷史悠久的主教堂,斥資近200萬澳幣。法伯特科說,這筆錢來自世界各地的瓦伊圖普人。在海外的吐瓦魯人會組成原本的島嶼社群,形成一種「衛星社群」,繼續透過資金、行動支持著家鄉本島的社群。意味著家鄉的社群仍然是最優先的,如果這些家鄉島嶼消失了,將會帶來巨大的情感與文化衝擊。
現在住在澳洲的年輕吐瓦魯人,漸漸減少使用自己的語言。法伯特科告訴我們,吐瓦魯長者們擔心失去傳統知識,也擔心孩子變得越來越西化。但只要家鄉的島嶼還存在,那裡就仍然是一個文化的原始來源,可以讓文化維持強韌。如果有一天,吐瓦魯人失去與島嶼、海洋之間的重要連結,將很難繼續以一個民族生活下去,如何「成為一個吐瓦魯人」可能會是截然不同的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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愜意散步中的吐瓦魯青年。攝影:許震唐

被吸進文化熔爐的吐瓦魯人 如何維持社群傳統

「搬到新的地方生活絕對很不容易。」在布里斯本的另一端,寧靜的住宅區內,同樣身為牧師的沃斯特.迪奧凱(Worster Teaukai)在2012年全家從吐瓦魯移居澳洲布里斯本,接手了房角石教會(Conerstone)擔任主任牧師,積極奉獻服務社區鄰里,還籌備食物銀行幫助弱勢。
沃斯特表示,在我們說話的當下,氣候變遷正持續發生,吐瓦魯總有一天會沉入水下,只是現在還沒沉沒。「我們相信上帝會為此做些什麼,像是祂打開了通往澳洲的大門。」
沃斯特說,搬到新的地方一切都必須重新開始,例如,在澳洲如果要租房子,必須附上雇主提供的工資單,證明自己已經工作六個月以上,這對很多移民家庭來說非常困難,澳洲政府雖然在《澳吐睦鄰友好聯盟協議》給予吐瓦魯人一些福利,但最基本的住宿需求仍是大問題。沃斯特說,他準備了一些空的房間給剛移居過來的吐瓦魯人,照顧他們的食衣住行,直到新生活的一切安頓好。
吐瓦魯是一個以「社群」為基礎的文化,人們非常重視「聚在一起」,但要如何在澳洲這樣的大陸上維持文化與傳統價值觀,成為吐瓦魯社群當前面臨的課題。
沃斯特語重心長的說,也許有一天,吐瓦魯人必須搬到其他不同的地方,但「家」永遠是維持文化、價值觀、知識、教育的地方,也因此,「語言非常重要」沃斯特說,澳洲有著龐大且多元的文化——白人文化、亞洲文化等,小小的吐瓦魯文化可能會被「吸進去」,少了語言的吐瓦魯人將會迷失自我。
長期以來,沃斯特都使用吐瓦魯語主持每周日的教會禮拜,吐瓦魯人們會在禮拜後聚在一起吃東西、聊天。沃斯特說,希望能夠建造一個集會所(Falekaupule),讓吐瓦魯人們使用,可以在那邊練習法特拉舞(Fatele,一種傳統舞蹈)、進行傳統烹飪、將文化傳遞給新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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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石教會的主任牧師沃斯特積極奉獻服務社區,還籌備食物銀行幫助弱勢。攝影:許震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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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斯特的兒子賽爾雷自小在海外長大,在澳洲用吐瓦魯語主持廣播節目,希望保存吐瓦魯語。攝影:許震唐
沃斯特的兒子賽爾雷.迪奧凱(Saele Teaukai),今年24歲,雖不在吐瓦魯出生,但以吐瓦魯身分認同自豪。他積極投入吐瓦魯語言維繫,在當地廣播電台創立《Te Leo o Tuvalu》(吐瓦魯之聲)節目,使用吐瓦魯語主持,每隔週的星期四放送,他會在節目上播放吐瓦魯歌曲、播報吐瓦魯的新聞等等,提供當地吐瓦魯社群「一個熟悉的聲音」,獲得熱烈回響。
他以自身經驗說,從小在海外長大,雖然懂得吐瓦魯語,但自認已不夠流利。他擔心,將來有越來越多的家庭隨著《澳吐睦鄰友好聯盟協議》移居澳洲,新世代的吐瓦魯人語言將慢慢流失,必須保存語言。
牧師納沙利也透露,他的最終目標是在澳洲打造一處「吐瓦魯人的烏托邦」,建立一個屬於吐瓦魯移民的聚落,其中包含對應吐瓦魯八個島的八個村莊,以及最重要的教會與集會所,就像聖經故事裡諾亞的「方舟」,保留吐瓦魯的語言、舞蹈,與「Kaitasi(至親、家庭)」精神,以因應未來某一天吐瓦魯的土地完全消失。
納沙利留下一段話,呼籲全球共同對抗氣候變遷,也告訴吐瓦魯人要團結。「HIKI KOTE VAKA」,意味著共同扛起獨木舟,「HOPO KI LUGA」跳上獨木舟,「ALO KI MUA」眾人一起朝向目標划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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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師納沙利以獨木舟比喻,期許吐瓦魯人團結起來,一起朝目標划槳。攝影:許震唐

不要陷入「氣候移民」迷思 移動是建立韌性

法伯特科進一步指出,如果國際社會習慣於「氣候移民」的單一論述,反而會忽略其他促成人口移動因素—例如政治、經濟、社會因素。也可能忽略被困在原地,「無法移動」(immobility)的人們才是真正的弱勢、脆弱族群。最重要的,也容易讓人忽視其實很多吐瓦魯人正在努力留在原地,保護自己的土地。
法伯特科和他的研究夥伴對《澳吐睦鄰友好聯盟協議》感到擔心--吐瓦魯總人口只有大約1.2萬人,澳洲每年提供的280個名額是很大的占比。這可能為吐瓦魯帶來問題,例如老人或孩子被留在家裡,家庭關係也可能因此瓦解。
《澳吐睦鄰友好聯盟協議》是基於一種「氣候安全」(climate security)的概念而建立的,但法伯特科認為移民途徑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其他也包括澳洲承諾提供資金,協助吐瓦魯進行氣候調適。如果只強調「氣候移民」的論述,可能讓人們在「不得不離開」之前就先離開了。
法伯特科強調,經過規劃的移動,可以讓人們有機會獲得更多收入或教育機會,然後把錢、知識帶回去,這可以是一種建立韌性的策略。所以,與其說是「氣候移民」,不如稱為「氣候韌性移民」(climate resilience migr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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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有280個名額可以移民至澳洲,未來吐瓦魯的孩子可能會在沒有父母陪伴的情況下長大。攝影:許震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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